念安今儿个满一岁。
这日子在旁人眼里是个大日子,但在秋水院里,却过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。没请戏台,没摆酒席,连个红灯笼都没挂。
楚清歌起得早,也没让人插手,自己进了小厨房。
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,锅里水滚着,冒着白气。
她手脚麻利,切了把细面,又卧了个荷包蛋。那蛋在滚水里一烫,蛋白立刻起了花边,裹着那颤巍巍的蛋黄,看着就喜人。
盛出来,清汤白面,上面撒了点翠绿的葱花,滴了两滴香油。
香味顺着门缝就飘了出去。
萧绝站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,没穿官服,只着了一身常服,袖子挽起了一截。
他手里正拿着个物件。
那是用细竹片编的一串风铃,没上漆,就那么原色的竹青,削得极薄,用红绳系着。
他踮了踮脚,把这串风铃挂在了树枝最低的那个桠权上。
风一吹,竹片相撞,发出“叮叮当当”的脆响。
不似金银那般沉闷,也不似琉璃那般易碎,就是纯粹的竹木声。
……
楚清歌端着那碗面走出来的时候,念安正坐在树底下的席子上,跟那个布老虎较劲。
“念安。”
楚清歌喊了一声。
“过来吃面。”
念安听见动静,把手里那只剩下一只耳朵的老虎扔了,扭着屁股就从地上爬了起来。
他走得还不太稳,但这会儿为了吃,那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。
走到石桌边,他也不客气,伸手就要去抓那碗里的蛋。
楚清歌眼疾手快,把碗往旁边一挪,顺势在石凳上坐下,拍了拍自己的腿。
“坐好。”
念安看了看那碗面,又看了看楚清歌的腿,最后还是乖乖地爬上去坐好了。
楚清歌夹起一根面条,在嘴边吹了吹,吹凉了才递到念安嘴边。
“张嘴。”
念安张嘴就把面吸了进去。
软烂的面条进了嘴,他嚼了两下,那双眼睛就眯了起来。
“娘花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没理会这个奇怪的称呼,又夹了一根面喂过去。
“吃你的面。少说话。”
这时候,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声响。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念安耳朵尖,立刻仰起头。
他看见那棵桂花树上,新挂了一串竹片子,正随风晃悠着。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照在那竹片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
他眼睛亮了一下,伸出那是油的小手,指着那串风铃:
“花爹。”
那意思是,这是花爹弄的。
萧绝正巧从树后走出来。
他听见这声,脚步没停,一直走到石桌边才站定。
“嗯。”
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仰着头看风铃的小子。
“给你挂的。”
他说。
“以后听个响。”
念安看了一会儿,大概是觉得那东西只好看不好吃,便又收回了视线,转头盯着碗里的荷包蛋。
“蛋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萧绝看了楚清歌一眼。
“他还挺挑。”
楚清歌没搭理他,用筷子把那荷包蛋夹开,把蛋黄掏出来,只喂了一点蛋白给念安。
“蛋黄噎着。吃蛋白。”
念安虽然嫌弃没有蛋黄,但还是张嘴吃了。
一碗面下肚,念安吃得肚子圆滚滚的。
他打了个哈欠,那眼皮子就开始打架。
吃饱了就犯困,这大概是孩子的通病。
楚清歌把他抱起来,放进树荫下的摇篮里。
刚放进去,这小子就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软被里,不出半刻钟,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。
睡得跟只小猪似的。
……
院子里静了下来。
楚清歌走到桂花树下,仰头看着那串竹风铃。
风又吹过,竹片撞击,声音清越。
“你什么时候编的?”
她问。
萧绝站在她身侧,手里还捏着那个用来修剪枝叶的剪刀。
“前几天晚上。”
他说。
“睡不着的时候。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。
“你还会编这个?”
“学了一次。”
萧绝说得轻描淡写。
“不难。”
楚清歌伸出手,指尖轻轻拨了一下那竹片。
那竹片有些薄,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,并不割手。
“响得挺好听的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看着那竹片在风里晃荡。
“去年秋天你说想挂一串。”
他说。
“那时候这树刚栽下,你说光秃秃的,缺个响动。后来冬天来了,这事就搁下了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在竹片上停了一下。
那指尖有些凉。
她转过头,看着萧绝的侧脸。
“你还记得。”
她说。
萧绝转过视线,落在她脸上。
那双眸子很黑,像是藏着夜色。
“你的事我都记得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平淡淡,就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收回手,视线落在那个还在摇篮里熟睡的小团子上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。
“那这风铃就挂着吧。”
她说。
“挂到烂了为止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烂不了。这竹子浸了油,能放好些年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到摇篮边,弯腰把念安踢掉的小被子又给提溜上来,盖在那小肚皮上。
动作有些生硬,但很轻。
“进屋吧。”
他说。
“外头风起了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串还在响的风铃,最后也没再多说什么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萧绝跟在她身后,刚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风铃。
风吹过来。
又是“叮”的一声。
清脆得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