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您要的东西到了。”
实验室门外传来货车倒车的滴滴声。江潮放下手里的清单,推门出去。三辆农用三轮车歪歪扭扭停在巷子里,车斗上盖着破帆布,帆布下堆成小山的电子垃圾散发出淡淡的焦糊味。
开车的几个汉子皮肤黝黑,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。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,江潮认得他——老周,当年在渔港码头专门收走私船上淘汰下来的二手电器。
“江老板,按您说的,把能找着的寻呼机芯片全扒拉来了。”老周跳下车,掀开帆布一角,“都是从香港那边报废电器堆里淘换的,有些板子烧了,有些泡过水,但芯片大多还能用。”
陈星宇从实验室里探出头,看见那堆成山的电路板,眼睛都直了:“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怎么不行?”江潮蹲下身,随手捡起一块焦黑的电路板,用指甲抠掉上面的碳化胶,“你看,这枚MC68HC11,摩托罗拉八位微处理器,当年寻呼机的核心芯片。虽然频率低,但架构简单稳定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老陈,你要做的不是造一台完美的发射机,而是用这些破烂拼出一台能工作的发射机。哪怕只能传一帧画面,传一个字,都算成功。”
陈星宇咽了口唾沫,看着那三车垃圾,又看看江潮平静的脸,一咬牙:“行!我试试!”
接下来的三天,实验室里弥漫着松香和焊锡的味道。陈星宇带着两个助手,在成堆的报废电路板里翻找可用的芯片,用热风枪小心翼翼地拆焊,再重新布局到自制的印刷电路板上。
江潮也没闲着。他坐在实验室角落的旧办公桌前,摊开一张深城地图,用红笔在上面标注着一个个坐标点——那是他从【基础信息查询】里调出来的、八十年代末期国际无线电频率分配表中的空闲波段。
“江总,有人找。”助手小刘推门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,“说是……工商和无线电管理局的联合检查组。”
江潮抬起头,看见门口站着三个穿制服的人。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他身后跟着个穿西装的外国人,金发碧眼,神情倨傲。
“哪位是负责人?”中年干部问。
“我是。”江潮站起身。
“接到举报,你们这里涉嫌非法进行无线电发射实验,干扰正常通讯秩序。”干部翻开文件夹,“根据《无线电管理条例》第二十七条,我们需要对实验室设备进行查封,待调查清楚后再做处理。”
陈星宇急了:“我们是在做研发!有备案的!”
“备案文件呢?”
“正在申请……”
“那就是没有。”干部合上文件夹,“请配合工作。”
那个外国人这时走上前来,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:“我是杜邦,欧洲通讯标准联盟的代表。江先生,你们这种野蛮的技术开发方式,严重侵犯了国际专利体系。用废旧芯片拼凑设备?这简直是对现代通讯技术的侮辱。”
江潮看着他,忽然笑了:“杜邦先生,您知道在中国,我们管这种行为叫什么吗?”
“什么?”
“变废为宝。”
杜邦的脸色沉了下来。检查组的人已经开始贴封条,陈星宇急得额头冒汗,想阻拦又不敢。
江潮却走到实验台前,那台用废旧芯片拼凑出来的发射机刚刚完成最后一道焊接。他伸手按下电源开关,示波器的屏幕上跳起杂乱的波形。
“江总,他们贴封条了!”陈星宇喊道。
江潮没回头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陈星宇:“把发射频率调到这个数。”
陈星宇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一串数字:2.412GHz。他愣了愣:“这是……”
“快去。”
实验室外,杜邦看着封条被贴上,嘴角露出得意的笑容。可就在这时,巷子对面一家小卖部门口,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突然画面一闪——
雪花点跳动了几下,屏幕上竟然出现了一幅模糊但可辨认的图像:实验室的角落,实验台,还有江潮的背影。
小卖部老板正端着饭碗吃饭,看见电视画面变了,吓得筷子都掉了:“哎哟我的妈!见鬼了这是?”
杜邦猛地转头,死死盯着那台电视机。检查组的中年干部也愣住了:“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”
江潮从实验室里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台巴掌大的自制接收器,屏幕上同样显示着实验室内部的画面。他走到小卖部门口,把接收器举起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杜邦先生,您刚才说这是对现代通讯技术的侮辱?”江潮平静地说,“那您解释一下,为什么我们用一堆‘垃圾’,能在被查封的情况下,把视频信号传到五十米外的电视机上?”
杜邦的脸色由红转白,又由白转青。他猛地掏出手机——那是最新款的摩托罗拉翻盖机——拨了个号码,对着话筒用英语低吼:“切断这个区域所有基站的备用电源!立刻!”
几秒钟后,小卖部的电视机画面开始剧烈抖动,信号变得极不稳定。
杜邦冷笑:“江先生,没有基站中继,你的信号能传多远?十米?五米?”
江潮没说话。他走回实验室门口——封条还贴在那里——弯腰从门边的工具箱里,拿出了一块用旧计算器太阳能板改装的电池板。
他撕开封条,推门进去,把太阳能板接到那台破烂发射机的电源接口上。
实验室的窗户朝南,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,正好照在太阳能板上。示波器的波形重新稳定下来。
小卖部的电视机画面也恢复了清晰。
巷子口,一辆黑色轿车不知何时停在那里。车门打开,一个穿着米白色职业套装、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女人走下车。她有一头深棕色短发,鼻梁上架着无框眼镜,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。
她径直走到小卖部门前,盯着电视机看了足足半分钟,然后转身看向江潮:“请问,刚才传输视频信号使用的协议,是你们自主研发的吗?”
江潮打量着她:“您是?”
“索菲亚·陈,国际电信联盟无线电通信部门的技术评审。”女人从包里掏出证件,“我正在中国考察新兴通讯技术。刚才那个传输——如果我没看错,是在不足100Kbps的带宽下实现的?”
江潮点点头。
索菲亚的眼睛亮了起来:“这不可能。按照现有的图像压缩算法,即使是最低质量的视频流,也需要至少200Kbps的带宽。你们是怎么做到的?”
“我们重新设计了编码方式。”江潮说,“把每一帧图像分解成矢量图形和色块矩阵,只传输变化的部分。静态背景只传一次,后续帧只传运动物体的轮廓和位移向量。”
索菲亚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,嘴里喃喃自语:“矢量图形……增量传输……上帝,这思路太疯狂了。但确实可行,尤其是在低带宽环境下……”
杜邦冲了过来:“索菲亚女士!您不能听信这种野路子的技术!他们用的都是废旧芯片,没有任何质量保证!这违反了起码的技术规范!”
“技术规范?”索菲亚抬起头,推了推眼镜,“杜邦先生,您知道国际电联的宗旨是什么吗?是促进全球通讯技术的发展,让信息传递变得更高效、更廉价,而不是维护某个财团的专利壁垒。”
她合上笔记本,看向江潮:“江先生,我需要查看你们协议的源代码。如果真如你所说,这种编码方式能在极低带宽下实现视频传输,那么它对偏远地区的通讯建设将有革命性的意义。”
杜邦的脸彻底黑了。他掏出手机,又拨了个号码,这次声音压得很低,但江潮还是听到了几个词:“……必须阻止……不能让他们拿到认证……”
江潮没理会他,只是对索菲亚说:“源代码可以给您看。不过在那之前,我想先问您一个问题。”
“请说。”
“国际电联明年要制定2.4GHz频段的使用规范,对吗?”
索菲亚怔了怔:“你怎么知道?这还处于内部讨论阶段……”
江潮笑了笑,没回答。他转身看向实验室里那台用垃圾堆里翻出的芯片拼凑出来的发射机,阳光照在太阳能板上,反射出淡淡的光晕。
巷子里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远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