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,把楚清歌从梦里拽了出来。
她睁开眼,屋里黑黢黢的,只有窗户纸上映着一点惨白的月光。身边的位置空着,萧绝去值夜了,还没回屋。
耳边又是“叮、当”两声。
声音极轻,极碎,像是有人用指甲盖轻轻弹了一下竹片。
楚清歌掀开被子,随手抓过搭在床尾的薄衫披上,趿拉着鞋走到门口。门刚推开一条缝,夜风就顺着缝隙钻了进来,带着点深秋特有的凉意。
院子里的桂花树像是一团墨色的影。那串竹风铃挂在枝桠上,正随着风轻轻打转。
月光照在上面,泛着冷冷的光。
楚清歌没回屋,也没往前走,就那么倚着门框听了一会儿。
白日里这风铃声响得清脆欢快,到了晚上,被夜风一裹,倒显出几分萧索来。那声音不急不缓,有一搭没一搭地撞着,听着不像是在响,倒像是在说话。
她站了一会儿,觉得身上有点凉,本想转身回屋,脚底下一转,却走到廊下的藤椅边上。
藤椅有些硬。
她坐下来,裹紧了身上的薄衫,视线没离开那串风铃。
风又吹过来。
竹片相撞,“叮”的一声。
楚清歌看着那晃悠的竹片,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。
那时候她还没嫁人,也没这念安。老家后院里也有一棵树,那是棵老槐树。
她娘那时身体还行,总喜欢坐在树底下纳鞋底。
有一回,不知从哪儿弄来个风铃,挂在槐树枝上。
她那时小,嫌那声音吵,闹着要摘下来。
她娘就笑着拍她的手背,说:“那是把风留住呢。风留住了,人就不走了。”
后来她娘走了,老槐树也砍了。
这话她一直记着,但一直没懂。风是抓不住的,人也是。
哪怕权势大过萧绝,也留不住想走的人。
她在藤椅上坐得久了,腿有点麻。
风吹得树叶沙沙响,那串竹风铃还是不知疲倦地响着,一下一下,把那点子风声敲碎了散在院子里。
“把风留住。”
楚清歌低声念了一句。
她伸出手,指尖在虚空中点了两下,像是去接那看不见的风。
原来这就是留住。
不是非要抓在手心里,只要这声响还在,那阵风就不算吹过去。
她在院子里坐了约有半个时辰。
直到那月亮稍微偏了些,风势大了点,她才打了个喷嚏。
楚清歌揉了揉鼻子,站起身,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手臂,转身回了屋。
刚躺下,还没把被子焐热,身边忽然有人翻了身。
一只手伸过来,把被子往她这边拢了拢。
萧绝的声音带着刚进屋的凉气,有些含糊:“你刚才在外面?”
楚清歌闭着眼,把脸埋进枕头里:“嗯。听风铃。”
“疯了。”
萧绝嘟囔了一句,那是半梦半醒的调子。
“大半夜听那个。”
“听着好听。”楚清歌说。
萧绝没再说话,手倒是没撤,依旧搭在她被子边上,像是在守着什么。
没过一会儿,他的呼吸又平稳下来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楚清歌推开门的时候,那风铃还在响。
“叮叮当当”的,听着比昨晚热闹。
院子里已经有了人。
念安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,这会儿正穿着个小布兜裤,光着脚丫子,盘腿坐在桂花树底下的席子上。
他仰着头,那脖子仰得老长,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头顶那串竹片。
风一吹,竹片一晃。
“叮——”
念安嘴巴就动了。
“叮。”
他学了一声,声音软软糯糯的,带着刚睡醒的鼻音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身后站定。
“你干嘛呢?”
她问。
念安听见动静,也没回头,手指头还指着那风铃,嘴里又来了一声:“叮。”
楚清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风铃正晃悠着。
“你在学风铃?”
楚清歌问。
念安这会儿才转过头,一脸严肃地看着她,那眼神仿佛在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大事。
他伸出小短手,指着那串风铃,笃定地喊:“叮。”
说完,他又转回来,看着楚清歌,憋了半天,把那个词给串上了:
“娘花——叮。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她蹲下身,视线和念安平齐。
“你把我的名字和风铃放一起了?”
她问。
念安点了点头,那动作幅度很大,跟小鸡啄米似的。
“娘花。”
他喊了一声,然后又指了指头顶。
“叮。”
“娘花叮。”
他给这个组合下了最后的定义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,忍不住伸出手,在他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乱起名字。”
她说。
念安被弹了一下也不恼,反倒嘿嘿笑了一声,爬起来就往楚清歌身上扑,两只小手抱着她的脖子,把那一脑袋的软毛都蹭到了她下巴上。
“娘花。”
他又喊了一声。
头顶上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“叮——”
念安立刻仰起头,指着那风铃,对楚清歌说:
“它应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