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底下的藤椅有些硬。
楚清歌手里捧着本泛黄的册子，那是母亲留下的手札。书页有些脆，翻的时候得小心翼翼，稍用力就要掉渣。
她翻到折角的那一页，上面墨迹已经淡了，字迹却还是挺拔的。
“桂花树挂风铃，是为了把风留住。”
楚清歌盯着那一行字看了许久。
头顶上，那串竹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打转，“叮叮当当”的，声音细碎。
她闭上了眼。
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混着竹片撞击的脆响，一下一下地往耳朵里钻。
她想着母亲写下这句话的时候，是不是也坐在这样一个有风的地方？那时候窗外的风铃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，响得不知疲倦？
那时候她不懂，觉得风就是风，抓不住也留不下，挂个铃铛也就是听个响。
现在她坐在这儿，听着这声音在院子里回荡，忽然觉得那句话挺有道理。
风留不留得住不知道，但这动静确实留住了。
“抓。”
旁边传来一声含糊的喊声。
楚清歌睁开眼。
念安正盘腿坐在席子上，屁股底下的衣裳都皱成一团了。他上半身往前探着，两只小短手对着地上一晃一晃的影子抓来抓去。
那是风铃投在地上的影子。
竹片的影子被树叶筛得碎碎的，风一吹就跑。
念安手刚伸过去，影子就溜了。
他抓了个空，不甘心地又伸出手，“啪”地一下拍在地上。
这回更狠，手心拍得啪啪响，影子还是没抓着。
他急了，扭头看了一眼楚清歌，指着地上那团乱晃的影子：“娘花，跑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笨拙又执着的样儿。
母亲写那句话的时候，是不是也看见过这样的场景？
看一个小孩子怎么都抓不住地上的影子，然后笑一笑，提笔写下要把风留住的话。
有些东西传下来，不是靠讲道理，是靠这种看着没什么用的瞬间。
楚清歌合上了手里的册子，把它放在藤椅边上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桂花树下。
那串风铃就在头顶挂着，被风吹得有些歪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竹片的边缘。
竹片有些凉，摸着不像是木头，倒像是摸到了一块被风吹透了的玉。那触感顺着指尖传过来，凉凉的，不刺骨。
这感觉有点熟悉。
像小时候母亲牵着她走路的手，掌心总是温热的，但手背总是被风吹得有些凉。
楚清歌收回了手，指尖还留着那点凉意。
她回到藤椅边，把那本手札重新揣回袖子里，又从袖袋角落摸出一个小物件。
是一朵早就干透了的桂花。
那是前些日子刚挂风铃那天落下来的，被她顺手捡了，一直收在袖口里。
这会儿那花已经瘪了，颜色也成了深褐色，没什么香味了。
楚清歌找了个借口，去屋里针线篓里摸了根红线出来。
她搬了张凳子踩上去，把那朵干桂花用红线系在了竹风铃最底下那个孔眼里。
系得不紧不慢。
系好后，她扯了扯线头，确认那花不会自己掉下来，这才跳下凳子。
风一吹，那朵干桂花跟着竹片一起晃悠，撞在竹片上，发出极轻微的“嗒”一声。
“谢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风铃说了一句。
没头没尾的，也不知道是在谢风铃，还是谢别的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，日头刚偏西。
萧绝跨进院子门的时候，那一身寒气还没散干净。
他这人眼尖，一进院门，视线往树上一扫，脚步就停了。
他没往屋里走，几步走到桂花树下，仰头盯着那串风铃底下的东西看。
“嗯？”
他出声了。
楚清歌正好端着刚倒好的茶从屋里出来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
她问。
萧绝抬起手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朵随着风晃荡的干桂花。
那花已经干得没什么分量了，被他指尖一碰，就在风里打转。
“你放了桂花上去？”
萧绝问。
楚清歌走到石桌边，把茶杯放下。
“放了一整天了。”
她说。
“一直没掉。”
萧绝收回视线，落在她脸上。
他这会儿换了一身常服，袖口卷着，看着比白天在衙门里那会儿松泛了些。
“那它不会掉。”
萧绝说得很笃定。
楚清歌倒茶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她问。
萧绝走过来，拉开石凳坐下，端起那杯茶就往嘴边送。
“因为你想让它留着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，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这茶水烫不烫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。
这人有时候说话听着硌人，细琢磨又觉得有点意思。
“那是我的花。”
念安忽然在旁边插嘴。
这小子一直坐在席子上玩自己的布老虎，这会儿大概是听见那“花”字了，以为在说他，立刻把老虎一扔，爬过来抱住萧绝的小腿。
“花爹，抱。”
他喊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裤腿上那个脏兮兮的手印，又看了一眼那个正仰着脸求抱的小团子。
他一口把茶咽下去，单手就把念安拎了起来，往空中抛了一下。
“轻点。”
楚清歌在旁边提醒了一句。
念安在半空中咯咯笑，两只手乱挥，指着那树上的风铃：
“花爹，花。”
他指着那朵干桂花，意思是那是花爹树下的花。
萧绝把他接住，顺手在屁股上拍了一巴掌。
“那是你娘挂的。”
萧绝纠正他。
“别给我揽功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