樟木箱子底层有股陈年的味儿。
楚清歌的手指在那些旧衣裳底下摸索了一会儿,指尖碰到了一张硬邦邦的纸角。
她把那封信抽出来的时候,干透的纸页在空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哗啦”声,听着脆得很,像是要碎在手里。
信封早就泛黄了,封口的浆糊也干了,翘着边。
她没拆封,直接从里面抽出了信纸。
这也是老习惯,这封信没封死,也没寄出去过。
纸展开,上面的字迹是她母亲写的。笔锋很瘦,那是病重时手没力气落笔的样儿。
“清歌那孩子性子倔,但心地软。若有一日我不在了,您多……”
写到这儿,没了。
最后那个“多”字的最后一笔,拖得有点长,像是要写出下一笔,结果笔尖一顿,再也没提起来。
楚清歌盯着那半行字看了很久。
那时候母亲大概是想写给父亲的,或者是写给哪个信得过的亲戚。
那是没来得及写完的话。
不是写不下去了,是来不及。
那时候她就在外屋守着,听着屋里那一声比一声重的喘息,却不知道这屋里正摊着这么一张没写完的纸。
楚清歌把信纸平铺在桌面上。
她转身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新笔,又铺开一张雪白的宣纸。
墨是刚研好的,有些稠。
她提笔,笔尖悬在纸面上,停了好一会儿。
墨汁顺着笔尖聚成一个小黑点,还没滴下来。
最后,她落笔了。
字迹比母亲那几行字要潦草些,写得快。
“娘,您当时想说多什么?多看着她?多照顾她?还是多爱她?”
写完这一句,她没停,又写了一行:
“这些都有了。您不用再操心了。”
墨迹还没干,在纸上泛着水光。
楚清歌放下笔,等着那墨干透。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。
她看着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。一张泛黄,一张雪白。一张断了句,一张续上了。
她没打算把这新写的信烧给母亲,也没打算寄给谁。
写出来,就是图个心里顺畅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墨迹干了。
楚清歌把新纸折好,压在母亲那封旧信下面,重新塞回信封里。
“啪嗒。”
信封被压在木箱最底层,上面盖上了旧衣裳。
合上箱盖的那一刻,窗外忽然传来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那是风铃被风撞了一下。
声音清清亮亮的,像是隔着窗户应了一句。
楚清歌的手在箱盖上拍了拍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没人知道她在跟谁说话。
刚收拾完木箱,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哒哒哒——”
脚步声有些杂,听着就不稳当。
门帘被一只小手掀开,探进来半个身子。
念安这会儿跑得气喘吁吁,脸蛋红扑扑的,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。
他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,掌心握得紧紧的,像是怕谁抢了去。
“娘花。”
他喊了一声,还没站稳就先把那只手伸了过来。
“给。”
他把拳头凑到楚清歌跟前,那架势跟献宝似的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那只脏兮兮的小手。
指甲缝里还嵌着点泥,手背上蹭了一块灰。
她也没嫌弃,伸出手心接着:“给我?”
念安用力点了点头,那脑袋一点一点的:“给。”
说完,他松开手。
一片枯黄的叶子掉在楚清歌手心里。
那叶子边角都卷了,上面还有个虫蛀的小洞,看着就是刚才从地上捡来的。
“这是好东西?”
楚清歌捏起那片叶子看了一眼。
念安很肯定:“嗯。好。”
在他眼里,大概只要是他捡来的,都是好的。
楚清歌把那片叶子翻了个面,也没扔,顺手放在了桌上的笔架旁边。
“行。收下了。”
她说。
念安见她收了,咧开嘴笑了,露出那几颗还没长齐的小牙。
他也不走,就那么站着,两眼亮晶晶地盯着楚清歌。
楚清歌看他在那儿不动窝,把他抱起来,放在自己膝头上坐着。
“你给了娘花落叶——”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团子。
“那娘花给你什么?”
念安坐在她腿上,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。
那眉头还皱着,像是在思考什么国家大事。
过了一会儿,他眼睛一亮,伸出小短手,指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
“叮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那串竹风铃正挂在树底下,风吹过来,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。
“你要那个?”
楚清歌问。
“叮。”
念安又喊了一声,这回是模仿那风铃的动静。
“听叮。”
他补充了一句。
楚清歌笑了一下,把他往上提了提,让他坐得更稳当些。
“行。那我们就去听叮。”
她抱着念安从椅子上站起来,往门外走。
刚跨出门槛,一阵风正好吹过来。
头顶上那串竹风铃晃得厉害。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念安在她怀里仰起头,盯着那晃动的竹片,嘴里立马跟上:
“叮——当——”
他学得挺像,调子拖得老长。
楚清歌抱着他站在树下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封信的位置。
风把那串风铃吹得乱响,连带着底下那朵干桂花也跟着打转。
“这响声,能听一辈子。”
楚清歌忽然说了一句。
念安听不懂,他只管学着那动静,还在那儿“叮叮当当”地配着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