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底下的影子拉得有些长了。
念安正坐在楚清歌的腿上,两只手闲不住,正跟楚清歌腰封上的那根流苏较劲。他把它缠在手指头上,又解开,缠上去,又解开,玩得不亦乐乎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宣纸。
就是昨天那封没写完的信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子,这小子正低着头,注意力全在那根绳子上,嘴还微微张着,也不知道在琢磨什么。
“念安。”
楚清歌喊了一声。
“娘给你念一封信。”
念安的手顿了一下。他听不懂“信”是个什么东西,但他听懂了那种说话的语气。
他抬起头,那双眼睛眨巴了两下,看着楚清歌手里的纸片。
楚清歌把信纸展开。
上面的墨迹有些淡,但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她清了清嗓子,也不管念安能不能听懂,就这么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:
“清歌那孩子性子倔,但心地软。若有一日我不在了,您多……”
读到这里,楚清歌的声音停住了。
就像那天笔尖停住了一样。
信纸上只有这半截话,后面是大片的空白。
念安见她不念了,手里扯着流苏晃了晃:“娘花?”
他在问怎么停了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那张纸,指尖在最后那个“多”字上摸了一下。
“信没写完。”
她说。
“外婆来不及写了。”
念安眨巴着眼睛,显然是没听懂“外婆”和“来不及”是什么关系。但他老实了下来,不再扯流苏,就把两只手搭在楚清歌的手臂上,安静地看着她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没什么心眼的小脸。
“但她想说的是——”
楚清歌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补完一件没做完的活计。
“多陪陪我。”
念安歪了歪头。
他大概是觉得这几个字听着顺耳,于是伸出一只手,那手指头胖乎乎的,上面还带着点肉窝窝。
他把手伸向楚清歌的脸,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娘花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没动,任由他碰着。
“你听懂了吗?”
她问。
念安没说话,又把手指头往她脸上碰了碰,像是确认什么东西似的。
“娘花。”
他又喊了一遍。
这次喊得比刚才还要软些。
楚清歌没再问。
这小子才一岁,能听懂个屁。
但他知道这时候得喊一声“娘花”。
这就够了。
楚清歌手上用力,把信纸重新折好,顺着袖口塞了进去。
她顺势把念安往怀里搂了搂,把他那个圆滚滚的身子抱紧了些。
“那你以后要常陪娘花说话。”
她在那小耳边说。
念安在怀里动了动,找个舒服的位置靠着。
他其实不知道“常陪说话”是个什么任务,但他觉得既然娘花说了,那就点个头。
于是这小家伙煞有介事地把脑袋点了两下。
点得还挺用力。
……
傍晚的时候,日头彻底落了下去。
院子里没点灯,只有那一串竹风铃在风里晃悠。
念安这会儿已经在楚清歌怀里待得没脾气了。他靠在那软软的胸口,眼睛闭了一半,看着像是在打瞌睡。
楚清歌没动。
她一只手拍着念安的后背,嘴里轻轻哼着调子。
那调子挺简单,也没什么词,就是那么哼哼着。
是当年侯夫人在的时候,常在灯下哼的那首小调。那时候她坐在一边写字,母亲就在一边哼。听着听着,字就写工整了。
这会儿哼起来,那调子就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飘。
院门口有了动静。
萧绝正好跨进一只脚来。
他刚从衙门回来,身上的官服还没换,腰间的玉带有些沉。
他本来是想往里走的,结果耳朵尖,听见了那低低的哼唱声。
脚步就这么停在了门槛那儿。
他没进去。
就那么站在门口的阴影里,背着手,听着那调子断断续续地传出来。
不是什么大曲子,听着也不怎么喜庆,甚至有点儿寡淡。
但混着院子里那偶尔“叮”一声的风铃动静,听着倒是挺让人松快。
他站了一会儿,直到里面的调子哼完了,最后只留下一声长长的叹息似的尾音。
萧绝这才动了腿脚。
他迈过门槛,踩着院子里的石板路走了进来。
那脚步声不轻不重,听着就是稳当的。
楚清歌听见了动静,抬头看过去。
念安也听见动静了,费劲地把眼皮子撑开一条缝。
“回来了。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没停。
萧绝走到树底下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快睡熟的小子,又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挺好在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没接话,只是把怀里的小被子往上提了提。
萧绝弯下腰,伸手把念安那只要掉不掉的小鞋子给提溜上来。
“没吵着你吧。”
他问。
楚清歌摇了摇头。
“没。”
她说。
“正醒着呢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转身看了一眼头顶那串风铃。
风吹过来,又是“叮”的一声。
他伸手把那串竹片底下的干桂花捏了一下。
“没掉。”
他说。
“还在那儿挂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