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推开院门的时候,那股子香味是撞进鼻子里的。
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飘,是实打实的撞,像是有人捧着满把的香粉硬往你脸上招呼,透着一股子霸道劲儿。
她站在门口,脚下的步子没急着往前迈。
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都开了。
大的那棵是老树了,枝繁叶茂的,这会儿树冠上像是被人泼了一层碎金子,密密麻麻的黄花开得正盛。旁边那棵小树是今年春上才移栽过来的,个头还没那棵老树的一半高,但也不甘示弱,枝头倔强地冒出了好几簇花骨朵,虽然稀疏,但在那绿叶子里看着格外扎眼。
楚清歌瞅着那两棵树,眼神顿了顿。
去年这时候,她还在西郊那个破院子里独居。那时候这院子里只有一棵树,还没人给她送粥,也没人给她送蜜饯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两棵树,两个人,还有一个……
“娘!娘!”
屋里头传来一阵哒哒哒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个小炮弹似的身影冲了出来。
念安刚满两岁,路走得不怎么稳当,但这跑起来倒是挺有气势。
他刚冲出屋门,就被那一院子的香味给冲得晃了一下脑壳。
小家伙停下步子,仰起头,那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,盯着满树的小黄花看了半天。
“花!”
他伸出肉乎乎的小短指,指着树上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跟前蹲下身子,把那一团软乎乎的小身板给揽住了。
“对,花。”
她伸手理了理念安那顶戴歪了的虎头帽,“这是桂花。记住了没?”
念安歪着脑袋,嘴里咿呀了一声:“挂花。”
他还不太利索,发音总是含含糊糊的。
他踮起脚尖,两只手在那儿瞎扑腾,想够那最低的一根树枝。
可惜他那点个头,连树的叶子都摸不着。
他也不急,也不闹,只是转过头,那一双大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楚清歌,那是看准了有人会帮他的忙。
“娘花——抱。”
这指令下得清楚。
楚清歌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得嘞,小祖宗。”
她伸出手,一把抄起他的咯吱窝,轻轻松松把他举过了头顶,然后稳稳地抱在了怀里。
“够着了没?”
她稍微往树枝那边凑了凑。
念安现在比那树枝高出了半个脑袋。
他伸出手,费劲地去捏那最低的一簇桂花。那手指头肉嘟嘟的,动作也不太精准,捏了两次才把那一小撮细碎的花瓣给捏在手里。
“拿到了。”
他把那簇桂花举到眼前,凑近了使劲闻了一下。
“香!”
他眯着眼睛,一副陶醉的模样。
“桂花是香的。”
楚清歌说道。
念安把那簇花从鼻尖上拿下来,也没看,顺手就往楚清歌脸上贴,一边贴一边奶声奶气地念叨:
“娘花香。”
这话听着是个病句,但细琢磨起来,味儿就不一样了。
楚清歌任由他把那带着花粉的花瓣往自己脸上蹭,也没躲。
“你也会说好听话了。”
她笑着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,“行了,下来吧,别把这树枝给拽折了。”
她把念安放回地上。
念安这会儿手里还捏着那一小簇桂花,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。他看了看手里的花,又看了看楚清歌,忽然把手伸了过来。
“给。”
那手心摊开,那一小簇碎金似的花就那么躺在那白嫩的掌心里。
楚清歌看着那只小手,愣了一下。
“给我?”
念安点了点头,也不多话,把手又往前递了递。
楚清歌没再说话。
她伸出手,把那小簇桂花接了过来。
那花瓣上还带着点孩子的体温,有些温热。
她站在那儿,看着手心里那一小撮花,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。
去年,前年,更早以前。
母亲写信的时候,窗外的桂花是不是也开得这么盛?
她不知道。
但她知道,这花现在就在她手里。
她把手垂下来,将那一小簇花小心地收进了袖口的荷包里。那里头放着之前的那封信,这会儿那封信上便多了一点点新摘的香气。
“跑慢点!”
院门口传来一声沉稳的提醒。
楚清歌一抬头,就看见念安正追着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跑,跑得东倒西歪的。
萧绝正从门口走进来,手里还拎着个食盒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满院子乱窜的小影子,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两棵开得正盛的树。
“今年开得比去年好。”
他说得随意,像是在说这一季的雨水不错。
楚清歌把袖口那一小块被风吹起的褶皱给抚平了。
“因为多了一棵。”
她看了一眼那棵小树。
萧绝听着这话,把那食盒放在了石桌上,没接话,只是看着那棵树笑了笑。
风吹过来,两棵树的枝叶碰在一起,发出沙沙的声音,像是在说些只有它们自己才懂的悄悄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