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那棵桂花树下,铺了一块洗得发白的青布。
楚清歌手腕上套着个小竹篮,正站在梯凳上,挑着那开得最盛的枝头摘。动作不快,但这满树的花,摘下来也够忙活一阵子。
念安就在她脚边蹲着。
这小子今儿个没去捣乱,两只小手正撅着屁股在布边上忙活。
他也不嫌累,看见地上有落下来的桂花,就捡起来,放在布上,又看见一片,再捡起来放上去。
那动作一本正经的,像是在办什么大事。
楚清歌摘了一把,低头看了一眼。
布上原本干干净净的地方,这会儿已经堆了一小坨沾着泥沙的桂花。
那是念安从地上捡来的。
“你在帮娘花捡花?”
楚清歌问了一句。
念安头也没抬,那是真的很专注,手里还捏着一片刚捡起来的花瓣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把那片花放进那坨带泥的堆里,还特意用手指按了按,仿佛在压实。
楚清歌看着那一小坨泥花。
那是真的脏。
要是换了往常,这种沾了泥的东西早就被顺手扫进垃圾桶了。
但这会儿,她没动那堆花。
她把手里的竹篮搁在梯凳上,弯下腰,把那坨带泥的桂花往布的边角上挪了挪,和那一堆干干净净的分得清清楚楚。
“那堆是你的。”
她说。
“这堆是娘花的。”
念安终于抬起头,看了看那两堆花,好像明白了点什么,又好像没明白。
但他没反对,继续撅着屁股在地上搜寻。
这事儿大概进行了有大半盏茶的功夫。
院门口有了脚步声。
萧绝刚从外头回来,手里还提着那把在大理寺用顺了手的刀。他一进院子,就看见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树底下杵着。
他走过来,视线落在念安那还在忙碌的小手上。
“他在做什么?”
萧绝问。
楚清歌直起腰,锤了锤有些酸的背。
“帮我摘桂花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眉头动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堆明显色泽暗淡、还带着点土渣的花,又看了看楚清歌篮子里那金灿灿的一把。
“他摘的和你摘的,不太一样。”
萧绝说得很实诚。
楚清歌没理会他的直白。
“他摘的是地上的。”
她说。
“摘地上的也是摘。”
萧绝没再说话。
他把刀往旁边一搁,也蹲下身来。
他这一蹲,那身挺括的官服就有点碍事,但他没在意,视线和念安平齐了。
“地上的花可以捡。”
萧绝伸手,把念安正要往嘴里送的一片叶子拦了下来,顺势在那一小团泥花上点了点。
“但如果是好的,就留给娘花做桂花糕。”
他说。
“懂?”
念安眨了眨眼。
那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在萧绝脸上转了一圈,又看了看楚清歌。
“好的。”
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然后他站起来,晃晃悠悠地走到那枝压得最低的树枝旁。
他踮起脚,那只小短手伸上去,费劲地够了一把。
这回他没往地上扔。
他转过身,把那一朵还连着细枝、金灿灿的新鲜桂花,递到了楚清歌手心里。
“娘花——这个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看着手心里那朵完整的花,花瓣上还沾着露水,没半点泥星子。
“你学会摘好的了?”
她问。
念安没回答,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,把小手背在身后,得意地晃了晃身子。
紧接着,他又转过身去,朝着那树枝上又够了一把。
这回他摘下来后,没给楚清歌。
他拿着那朵花,迈着小短腿走到萧绝跟前,把花往萧绝手里一塞。
“花爹——吃。”
他下令了。
萧绝看着手心里那朵桂花。
他是摄政王,什么好东西没吃过?但这生花往嘴里塞的事儿,那是山里的野猴子才干的。
“这个不能吃。”
萧绝说。
念安眉头皱了起来。
他大概是觉得花爹这人不识好歹,把他认为好的东西给拒了。
他坚持,把那个“吃”字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挺冲:
“吃。”
萧绝顿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小子执着的样儿,又看了看那朵花。
周围静了静。
楚清歌在旁边看着,没拦着,也没说话。
萧绝沉默了一下,把手里的桂花送进嘴里。
他也没嚼,就那么抿了一下,舌尖卷过那点花瓣。
有点涩,还有股子生涩的草味儿,最后才是那么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。
那是真的不算好吃。
念安见他吃了,那眉头瞬间就舒展开了,满意地点了点头,像是完成了什么交易,转身又去够下一朵了。
楚清歌看着萧绝喉结动了一下,把那点东西咽了下去。
“什么味道?”
她问。
萧绝站起身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。
“……有点苦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把那朵新鲜桂花放进竹篮里。
“桂花是苦的。”
她说。
“涩。”
萧绝没反驳,视线落在那个还在树下蹦跶的小背影上。
“但他给的——就那样吧。”
他说完,弯腰把地上的青布给提溜起来,把那一堆干干净净的花倒进了楚清歌的篮子里。
“得嘞,今儿个这桂花糕我是吃不上了?”
这味儿,冲得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