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的风有些凉，刮在窗棂子上，发出几声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
念安睡得熟，那小身板在被窝里拱成一只小虾米，嘴角还挂着点口水。
楚清歌给他掖了掖被角，确认这小祖宗不会踢被子了，才转身出了里屋。
外屋的灯已经熄了，只余下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把地上的青砖照得发白。
她没点灯，径直走到了院子里。
秋水院的夜静得有些沉，只有两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叶子，发出那种特有的、细碎的沙沙声。
那枚风铃还挂在老树的横枝上。
夜风一吹，那竹管撞在一起，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声音不大，在白天几乎会被那些嘈杂的人声盖过去，但这会儿听着，却格外清晰。不刺耳，有些闷，像是怕惊扰了谁的清梦。
楚清歌走到树底下，仰起头。
那片系在竹片上的干桂花还在。
那是很久以前挂上去的，这会儿边缘已经卷起来了，颜色也从当初的金黄变成了深褐色，看着有些枯槁。但它还系在那儿，随着风铃的晃动，在月光下摆荡。
她伸手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竹片。
“叮。”
又是轻轻一声。
“你还在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这话是对着那风铃说的，也是对着那片干桂花说的，更像是对着某个早就看不见的人说的。
她想起母亲以前总爱在窗前挂这些东西。
那时候她还小，不懂事，总觉得母亲是在瞎折腾，那些破竹片子有什么好挂的。
母亲那时候坐在窗前，手里拿着剪刀修剪花枝，笑着对她说：“清歌，桂花树挂风铃，是为了把风留住。”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母亲书读多了犯酸，整那些文绉绉的词儿。
现在她站在这儿，看着那片枯萎的花瓣在风里打转，忽然明白过来了。
风是留不住的，它从东边来，往西边去，谁也拦不住。
母亲留的不是风。
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。
比如这一瞬间忽然涌上心头的、关于那个人的记忆。比如这种站在夜色里，觉得还有个东西替那个人看着这院子的安稳感。
楚清歌的手指从竹片上收回来，在袖子上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她没再站那儿发愣，转身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，她步子顿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月光正好洒在那风铃上，那竹管微微晃动着，像是有人躲在树影里，轻轻推了一下。
楚清歌抿了抿嘴，没进去，反而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。
屋子里没点灯，她就那么坐着，听着外头那风铃声时远时近。
“叮……叮叮……”
这一夜，那声音一直没停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天刚蒙蒙亮，外头的鸟雀就叫唤起来了。
楚清歌还没起身，就听见外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哒哒哒。”
那是念安那两只小胖脚踩在地板上的动静。
紧接着是一声充满惊喜的、奶声奶气的呼喊：
“花！”
楚清歌无奈地掀开被子，理了理衣襟，推门走了出去。
只见念安穿着那身小袄，正站在那棵大桂花树底下，仰着脑袋，脖子都快仰断了。
那风铃还挂着，晨光底下看着挺精神。
念安盯着那风铃看了片刻，伸出小短手点了点虚空，嘴里自顾自地配音：
“叮。”
说完，他猛地转过头，看着刚从屋里出来的楚清歌，那眼睛亮得跟藏了俩灯泡似的。
“娘！花——叮响了！”
他一边说，一边指着树上，生怕楚清歌没看见。
楚清歌走过去，在他身后蹲下来，帮他紧了紧衣领。
“嗯，听见了。”
她说道，“它响了一晚上呢。”
念安眨巴着大眼睛，想了想，忽然踮起脚，冲着那风铃大声喊了一句：
“早上好！”
那声音脆生生的，在院子里回荡。
话音刚落，一阵晨风恰好刮过。
“叮——”
风铃清脆地响了一声，比夜里听着要亮堂得多。
念安愣了一下，随即回头看着楚清歌，脸上全是那种“我就知道”的表情。
“它说了！”
他一脸认真。
楚清歌有些好笑：“它说什么了？”
念安歪着脑袋，似乎在努力回忆刚才那声音里的意思。他那一双眉毛皱得紧紧的，像个小老头。
过了半晌，他像是终于琢磨出来了，一本正经地对着楚清歌说：
“说——娘花好。”
楚清歌听着一愣。
“娘花好？”
“嗯！”
念安重重点了点头，指着那风铃，“它说娘花好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个只会把花瓣当糖豆捏的小团子，心里头那块地方像是被什么软绵绵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，把那个还在跟风铃“交流”的小家伙给抱了起来。
“行，那是它在夸我呢。”
她在念安脸上亲了一口，“那你有没有说早上好？”
“说了！”
念安在她怀里蹭了蹭，“我说了早上好，它也说娘花好。”
楚清歌抱着他往屋里走，目光忍不住又往那树梢上看了一眼。
那风铃还在风里晃悠，竹片下那片干桂花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她没再说什么，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咿咿呀呀还在学舌的小团子，脚步轻快地跨过了门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