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电压稳定了！”
陈星宇的声音带着颤，手指死死按在示波器的开关上。那块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太阳能板，正歪歪扭斜地架在实验室窗台上，几根临时接驳的电线裸露着铜芯，在阳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。
示波器屏幕上的波形猛地一跳。
紧接着，那台用废旧寻呼机芯片拼凑出来的发射机，发出了低沉的嗡鸣。旁边那台同样从旧货市场淘来的黑白电视机，屏幕上的雪花点突然开始剧烈翻滚。
“有信号了……”陈星宇喃喃道。
雪花点逐渐聚拢，扭曲，最后勉强拼凑出一个模糊的人脸轮廓。画面卡顿得厉害，但能辨认出五官——那是陈星宇提前放在隔壁房间的测试摄像头传回的实时影像。
江潮站在实验室门口，目光落在电视机屏幕上。画面里的人像虽然粗糙得像打了马赛克，但嘴唇的翕动和眼珠的转动，居然能勉强跟上声音。
“延迟多少？”他问。
陈星宇低头看向另一台自制的测量仪，上面的数字在不断跳动。“一百八……一百九……峰值两百一十毫秒。”他抬起头，眼睛里全是血丝，但亮得吓人，“江总，这比GSM标准下的数据延迟低了至少四倍！”
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三个人走了进来。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，金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，穿着深灰色的职业套装，手里拿着一个黑色文件夹。她身后跟着两个男人，一个身材高大，西装笔挺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；另一个则矮胖些，戴着金丝眼镜，眼神在实验室里扫视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“索菲亚·罗森伯格，国际电信联盟技术评审组。”女人开口，声音平静，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，“这两位是杜邦先生，欧洲通讯标准委员会的观察员，以及深城电信局的王主任。”
她走到电视机前，俯身仔细看着屏幕上那团模糊的影像。“这就是你们申报的‘潮汐协议’演示？”
“是。”江潮走过来，“基于离散元件重组和算法定义的通讯方案，不依赖现有基站硬件架构。”
索菲亚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，用笔快速记录着什么。“电力来源？”
“太阳能板，十二伏低压直流供电。”陈星宇连忙说，“我们绕开了市电，用自制的稳压电路……”
“违规私接太阳能装置。”
那个矮胖的王主任突然插话，声音尖利。他指着窗台上那块简陋的太阳能板，“谁允许你们在居民区私自安装发电设备的？这不符合深城电力管理条例第三十七条！”
杜邦这时才慢悠悠地开口，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腔调：“比起违规安装太阳能设备，我更关心的是——”他走到那台发射机前，用皮鞋尖轻轻踢了踢外壳，“这些芯片的来源。”
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这些废旧芯片，”杜邦转过身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起来，“如果我没看错，大部分是摩托罗拉和爱立信九十年代初期的寻呼机基带处理器。而这两家公司，都是欧洲通讯专利池的核心成员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江先生，你该不会以为，把别人的芯片拆下来重新焊一遍，就能绕过底层指令集架构的专利壁垒吧？”
陈星宇的脸色白了白。
江潮却笑了。他走到工作台边，抄起一把螺丝刀，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，直接撬开了发射机的外壳。
“杜邦先生说得对。”江潮把撬开的外壳随手扔在桌上，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，“这些芯片确实来自报废的寻呼机。但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用螺丝刀尖点向主板中央。
那里没有预制的集成芯片，而是几十个芝麻大小的离散元件——电容、电阻、三极管——被手工焊接成一个复杂的阵列。线路走向杂乱得像蜘蛛网，但仔细看能发现某种规律。
“我们把原芯片的存储单元全部擦除，只保留最基础的硅晶圆物理结构。”江潮说，“然后，用这些离散元件重新搭建了一个逻辑控制层。信号的处理流程、编码方式、时隙分配算法，全部是我们自己写的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向索菲亚：“这和欧洲主流的TDMA协议走的是两条路。他们用硬件定义通讯标准，我们用算法定义通讯逻辑。专利池？不，我们根本就没进那个池子。”
杜邦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凑近主板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放大镜，仔细看了足足两分钟。
索菲亚也在看。她的目光从那些手工焊接的焊点上扫过，最后落在电视机屏幕上——画面里的人像依然在，虽然模糊，但声音和口型基本同步。
“延迟数据。”她突然说。
陈星宇连忙把测量仪推过来。索菲亚接过仪器，自己操作了几分钟，记录下几组数字。然后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，在最后一页快速签了个名。
“初步测试通过。”她把文件递给江潮，“国际电联技术评审组认可‘潮汐协议’在低功耗、高延迟容忍场景下的技术可行性。但请注意，这只是实验室环境下的初步评估。要进入正式的标准审议流程，你们还需要完成野外环境测试、多节点组网验证、以及——”
“索菲亚女士！”王主任打断了她，脸涨得通红，“你不能就这么……他们这是违规！私接太阳能设备，存在重大安全隐患！我现在就要责令他们关停整改！”
江潮接过那份签了字的文件，看都没看王主任，而是转向索菲亚：“野外测试需要电力供应。如果我们连太阳能板都不能用，请问该怎么继续？”
索菲亚皱了皱眉。她看向王主任：“王先生，技术测试有特殊性。国际电联的评估流程……”
“我不管什么国际电联！”王主任声音更尖了，“在深城的地界上，就得守深城的规矩！你们今天必须断电！设备封存！”
杜邦这时忽然笑了。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，语气轻松：“江先生，看来你面临的问题不止技术层面啊。不过话说回来——”他瞥了一眼那台裸露着主板的发射机，“就算给你电，你这堆破烂拼出来的东西，真能在野外撑过三天吗？”
实验室窗外，阳光正烈。
那块简陋的太阳能板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。电视机屏幕上的影像还在，虽然模糊，但始终没有消失。
江潮把签了字的文件折好，塞进衬衫口袋。他走到窗边，伸手摸了摸太阳能板的表面——金属板被晒得发烫。
“王主任。”他转过身，语气平静，“你说要断电封存，可以。但在这之前，能不能给我们两个小时？”
“什么两个小时？”
“让这台‘破烂’，”江潮指了指发射机，“和你们电信局的基站，做个简单的数据交换测试。”
他顿了顿，补充道：“就用现在这点太阳能供电。两个小时。测完了，你们要封要拆，随你。”
王主任张了张嘴，还没说话，索菲亚先开口了：“我同意。作为技术评审，我需要看到设备在真实通讯环境下的表现。”
杜邦挑了挑眉，没说话，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。
陈星宇紧张地看向江潮。江潮冲他点了点头，然后走到工作台前，重新接上了两根测试线。
窗外的阳光照在太阳能板上，电流表上的指针微微颤动。
电视机屏幕里，那个模糊的人像，眨了眨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