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桂花树底下,这几日落了不少影子。
楚清歌搬了个小马扎,坐在那树荫里头。她手里捏着一把刚削好的竹片,这竹片去了青皮,留着那层淡黄的芯子,看着没什么分量,但摸着手里挺沉。
她正低头穿线。
那是个细致活,蜡线得从那只有针眼大的孔里钻过去,还得把竹片给串稳当了。
念安就坐在她旁边的软垫子上。
这小子今儿个没去捣乱,也不知是哪根筋搭对了,显得格外老实。
他两只胖乎乎的小手,正死死攥着一片还没穿线的竹片。
那是从笸箩里捡出来的。
他看了看楚清歌手里的动作,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竹片,然后试探着把手递了过去。
“娘花——给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手底下的动作没停,顺口接了一句:
“放这儿。”
她也没抬头,指了指膝盖上的空地儿。
念安没放。
他就那么举着,非得要递到楚清歌手心里去。
楚清歌没法子,只好把手里的蜡线先松了松,腾出一只手来接。
“行,给娘花。”
她接过来,随手就穿进了线里,熟练地往下一拉。
“谢谢。”
她说。
念安听了这话,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上忽然绽出点笑模样。他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令,身子一歪,又去够笸箩里的竹片。
没一会儿,他又递过来一片:
“给。”
楚清歌接过来,穿进去。
“给。”
又来一片。
“给。”
再来一片。
这动作一来一回,那是真机械,但这小子干得那是津津有味。
穿到第五片的时候,楚清歌手指忽然顿了一下。
指尖碰到那竹片边缘的倒棱,有点剌手。
那一瞬间,她好像觉得这日头有点晃眼。
二十年前的光景,也是这么个下午。
那时候这院子没这么大,树也没这么高。
母亲就坐在那儿,手里也是拿着这么些竹片,也是这么穿。
那时候她也就是念安这么大点,也就只会干这递东西的活儿。
那时候母亲接过竹片,也是这么低头,也是这么笑,声音软软的,跟这桂花香似的:
“谢谢清歌。”
那个声音,隔了二十年的风霜,隔了那些战火和离乱,这会儿清清楚楚地传了回来。
就在耳边。
楚清歌手里的蜡线停在半空。
她看着手里那串还没成形的半成品,眼眶忽然有点热,但她很快眨了眨眼,把那点不该出来的水汽给压了回去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念安。
这小子正撅着屁股,费劲地从笸箩最底下掏那片被压住的竹片。
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递,但他知道自己在“帮忙”。
这世上有些事,是不需要懂为什么的。
就像当年的她,也不懂为什么母亲非要自己挂那风铃。
楚清歌吸了一口气,把那片竹片穿好。
“给。”
念安终于把那片压箱底的掏出来了,献宝似的递过来。
楚清歌接过来,穿进去,打了个结。
这回她没说谢谢,只是伸出手,在那小脑袋上轻轻揉了一把。
那头发软软的,跟当年的触感一样。
笸箩里的竹片眼见着就见底了。
念安的小手在里头扒拉了两下,空了。
他抬起头,那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楚清歌,有点茫然:
“没有了。”
他说。
那语气里有点遗憾,好像这活儿干完了有点可惜。
楚清歌把手里那串已经编好的风铃举起来。
那一串竹片整整齐齐,线结打得扎实,尾端还留了一截红绳,留着挂。
“这是你帮娘花做的。”
她说。
念安看着那串东西。
风吹过来,那竹片碰了一下,声音脆脆的。
“娘花——挂。”
他指着头顶的树枝,那是迫不及待了。
楚清歌站起来。
她走到树下,踮着脚,把那串新风铃挂在了低垂的枝桠上。
那位置正好,就在旧风铃的旁边。
两串风铃挨着。
旧的那串竹色深,上面的绳子也泛了黄,底下系着那朵干桂花;新挂上去的这串,竹色青黄,看着崭新。
风一吹。
“叮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两个声音撞在一块儿。
旧的那串声音沉,像是老酒;新的这串声音脆,像是新茶。
念安站在树下,仰着头听了一会儿。
那两只耳朵动了动,像是能听出点什么不一样来。
“两个叮。”
他指着上面说。
楚清歌也仰着头看。
那两串东西在风里晃悠,谁也没碍着谁,倒是碰得挺合拍。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“两个。”
她指着旧的那串:
“一个是外婆的。”
又指了指新挂上去的那串:
“一个是你的。”
念安听见了。
他顺着楚清歌的手指看过去,目光落在那串旧风铃上。
他不明白“外婆”是什么人,也没见过。
但他记住了那两个字。
那个词儿,听起来跟“娘花”一样,是个让人想亲近的词。
他把那两个字在嘴里咂摸了一下,没说出来,只是点了点头,像是答应了什么。
“外婆。”
他最后喊了一声。
那旧风铃像是听懂了,被风撞了一下,响得长了一点。
“叮——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