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日的日头偏西了。
院子里的光线不像正午那么刺眼,带着点懒洋洋的橘红,把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有点长。
念安没像往常那样满院子撵鸡逗狗。
他搬了个小马扎,正儿八经地坐在桂花树下,两只手扒着膝盖,仰着脖子,那姿势比听课还认真。
楚清歌坐在旁边的藤椅上,手里翻着本书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他。
风来了。
树梢晃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那串旧风铃先响了一声。声音闷闷的,带着点余韵,像是老木头撞在了一起,听在人耳朵里有点坠。
念安那根手指头立刻伸出去,指着那串发黄的竹片:
“这个——沉。”
他说得笃定。
楚清歌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,侧头看他:
“那你听听那个呢?”
话音刚落,风势一转,那串新挂上去的风铃跟着晃了起来。
“当——”
这声音脆,没那么多弯弯绕,像个直性子,一耳朵就能听到底。
念安想都没想,手一转,指着新风铃:
“这个——轻。”
说完,他转过头看楚清歌,那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全是求表扬的光:
“娘花,对不对?”
楚清歌合上书,脸上带了点笑意。
“对。”
她说。
“聪明。”
念安得了夸奖,也没乐得满地打滚,反倒是更严肃了。
他重新把视线投回那两串风铃上。
这会儿风大了起来,两串风铃撞在一块儿。
“叮……当……叮……”
那个沉一点的响一声,那个轻一点的应一声,一唱一和的。
念安听着听着,忽然开口:
“外婆叮。”
他指着旧的那串,然后又指着新挂上去的那串:
“娘花叮。”
他把两串风铃给起了名。
楚清歌听着这两个名儿,心里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扫了一下,有点痒,又有点软。
她没纠正他。
什么声音沉不沉,什么竹片老不老,这小子分得清清楚楚。
他把那一声“沉”的给了那个已经不在人世的人,把那一声“轻”的留给了还在身边的娘亲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。
“就这么叫。”
念安听了,像是把这名儿给记下了。他也不走了,也不玩了,就那么两手扒着膝盖,老僧入定似的坐在那儿听。
这一坐,就是一个下午。
风吹过来,风铃响一阵,停一阵。他就跟着响一阵,停一阵。
有时候风停了,没声了,他就盯着那竹片看,像是能把风给看出来。
雪衣端着盘子从回廊那头过来。
她本来是想喊念安去吃点心的,结果一见这架势,脚步下意识就放轻了。
走到楚清歌身边,她压低了声音,一脸稀奇:
“啧,小公子今儿是怎么了?坐那儿跟个木桩子似的。”
她那是真纳闷。
平日里这小子皮得能上房揭瓦,今儿个居然能在这个鬼地方坐得住?
楚清歌瞥了她一眼,示意她别出声。
“他在听风铃。”
雪衣更懵了,眨巴了两下眼:
“听那玩意儿能听出花儿来?”
楚清歌没理她的茬,只是静静地看着树下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那两串风铃还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。
旧的沉,新的脆。
像是两个隔着时间的人,在说些只有她们听得懂的话。而中间那个小人儿,就是那个传话的。
日头一点一点往下沉。
院墙上的影子拉长了,墙根底下的苔藓都泛了青。
终于,那个一直坐着不动的小木桩子动了。
念安猛地站起来,动作有点急,差点把板凳给带翻了。
他捂着肚子,转头看向楚清歌,那张小嘴一扁:
“娘花,饿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变脸如变卦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:
“饿了?”
“嗯。”
念安点头,又看了一眼头顶的风铃。
那上头没风了,这会儿静静的。
他盯着那串旧风铃看了一会儿,忽然冒出一句:
“外婆叮——还在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跟在说“饭在锅里”一样平常。
楚清歌手里的书彻底合上了。
她看着念安,声音放得很轻:
“你怎么知道它还在?”
念安眨了眨眼,指了指自己的耳朵:
“听到了。”
他说完,也不管楚清歌什么反应,转身就往屋里跑,那小短腿倒腾得飞快:
“饭饭——花爹吃饭!”
跑两步还回头看一眼:
“娘花,来!”
楚清歌没动。
她还坐在藤椅上,看着那个小身影跑进屋。
院子里静下来了。
只剩下那两串风铃悬在半空。
楚清歌仰起头,看着那串系着干桂花的旧风铃。
风吹过来,它晃了一下。
“叮。”
沉闷的一声响。
楚清歌看着那竹片,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,像是笑给这风铃看的。
“他说你还在。”
她轻声说了一句。
那风铃像是听懂了,又轻轻晃了一下,撞出一声:
“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