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今儿个是跟那条石板路杠上了。
他站在桂花树下，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院门口那两级的台阶，那架势像是要出征。
只见他屁股一扭，两只小短腿猛地一蹬，冲了出去。
一步。
两步。
三步。
“啪叽”一声。
那小身板跟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，直接摔在了旁边的草地上。
楚清歌正坐在廊下绣花，手里的针刚穿了一半，听见这动静眼皮都没抬。
这已经是第四回了。
那草地是软的，摔不坏，就是有点脏。
念安趴在地上，像是愣了一瞬，但他没哭。
他两只手撑着地，吭哧吭哧地翻了个身，一屁股坐在草地上，然后又撑着膝盖站了起来。
拍都没拍一下，转身又冲着院门口跑去。
萧绝这会儿正好跨进院门。
他一身玄色常服，刚从衙门里回来，还没来得及换。
一抬头，就看见那个满身草屑的小团子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自己来了。
这回稍微强点，跑了五步。
然后“咚”的一声，摔在了萧绝脚边。
萧绝低头看去。
念安正撅着屁股试图爬起来，那头发上还沾着两根枯草棍儿，一脸的泥土印子。
他好不容易爬起来，仰头看着萧绝，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，那是相当严肃。
“花爹——跑。”
他喘着气说。
那语气不像是在汇报，倒像是在说自己刚完成了一场大战。
萧绝没伸手扶他，只是蹲下身来，视线和他平齐。
“你摔了几次？”
他问。
念安听了这话，歪着头想了想。
他也数不清。
于是他伸出小手，在半空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：
“……多。”
萧绝看着他那双沾满草屑的手掌，伸手替他把那根粘在袖口上的草叶子拿掉。
“疼不疼？”
他又问。
念安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过去看了看，最后把两只手并在身侧，摇了摇头：
“不疼。”
他说得斩钉截铁。
那是真不觉得疼，或者说，跟“跑”这件事比起来，疼不疼根本不重要。
萧绝把他手背上的土拍了拍：
“跑慢一点。”
念安一听这话，立刻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：
“不要。”
那是对自己的速度相当有自信。
萧绝没再纠正他。
这小子，大概只有在吃和跑这两件事上，才会显出这么股子倔劲儿。
……
楚清歌把手里的针线放下，站起身走到廊下。
她看着那个刚刚从萧绝腿边跑开，这会儿又在那石板路上歪歪扭扭跑着的小身影。
“你摔了多少次？”
她喊了一声。
念安听见声音，猛地刹住车，转身看向楚清歌。
这一转身，重心不稳，一屁股又坐在了地上。
但他没在意，反而像是展示什么勋章一样，骄傲地把两只手举得高高的，十根手指头张得开开的：
“多！”
他大声喊道。
那声音里全是得意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小花猫似的脸，忍不住笑了笑，走过去蹲在他面前。
“那你还要跑吗？”
她问。
念安点头，点得那脑袋都要掉下来了：
“跑！”
话音刚落，他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，也不管楚清歌还在跟前，转身就从她身边窜了出去。
这回稍微强点，跑了六步。
然后左脚绊右脚，又摔了个“狗吃屎”。
……
那天，秋水院的草地上就没消停过。
那小身影就在那条路上来来回回地摔，来来回回地跑。
雪衣端着茶水出来的时候，看得眼皮直跳：
“啧，这小公子是不把那块草地给踩平了不罢休啊。”
楚清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：
“随他去。”
她说。
“摔不坏。”
这一折腾，就到了傍晚。
晚饭摆上桌的时候，念安那是真累了。
他平时吃饭都得自己在那儿扒拉半天，今儿个是被楚清歌抱在腿上喂的。
一碗蛋羹还没吃完，那头一点一点的，眼皮子就开始打架。
楚清歌喂了一勺：
“张嘴。”
念安迷迷糊糊张开嘴，含进去了，也没嚼，就那么咽了。
下一秒，那脑袋一歪，直接靠在楚清歌怀里，不动了。
那手里还抓着一只小勺子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，那嘴角还挂着点蛋花。
“睡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萧绝放下手里的碗筷，站起身走过来。
他伸手把那个睡得人事不省的小家伙抱了起来，动作熟练得很，一只手托着屁股，一只手护着后背。
“去睡了。”
他说。
……
屋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。
萧绝把念安放在那架小床上，给他脱了鞋，把那双还在乱蹬的小脚塞进被子里。
刚要把被子掖好，那睡得跟小猪似的念安忽然嘴巴动了动。
“跑……”
他含含糊糊地蹦出一个字。
萧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他看着那张睡得红扑扑的小脸，这小子连做梦都在练腿脚。
“睡了还要跑。”
萧绝摇了摇头，有些无奈。
他站直了身子，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来的楚清歌。
楚清歌倚在门框上，手里还拿着那块没来得及放下的帕子。
“你小时候也这样？”
她随口问了一句。
萧绝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，那上面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，那是小时候练枪磨出来的。
那时候没人问他疼不疼，也没人让他慢点跑。
他只有一条路，必须跑得比别人快，跑得比别人狠，才能活下来。
“我小时候……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低。
“没人让我跑。”
他说。
那是实话。
楚清歌听了这话，没接什么话茬。
她只是走进屋里，走到床边。
念安这会儿把被子蹬开了一个角，露出了半个肚子。
楚清歌伸手把那被子拉好，掖进了念安的身下，动作很轻，没吵醒那个做梦还在跑的小傻瓜。
“那现在有人跑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看着她的动作，没说话。
窗外那两串风铃，忽然在夜风里碰了一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