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翻身坐起来的时候,楚清歌正在叠昨天收进来的衣裳。
那小家伙揉了揉眼睛,还没完全醒透,第一眼就在屋里扫了一圈。
没看见想看的人。
他也不赖床了,两条小短腿一缩,直接从被窝里钻出来,光着脚丫子踩在踏板上。
“娘花——花爹呢?”
他问。
那语气急促,带着点寻找的意思。
楚清歌手里正抖开一件外袍,闻言头也没抬:
“上朝去了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,那刚精神起来的眼神瞬间耷拉下来。
“又上朝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那语气里全是嫌弃,好像这“上朝”是个什么抢走他玩具的坏东西。
他也不穿鞋,转身就要往门口爬。
楚清歌眼疾手快,一把捞起他,把那双虎头小鞋给套在他脚上:
“穿上。着凉了又要喝苦水。”
念安挣扎了两下,那是真不想穿,但一听“苦水”,立马老实了。
穿好鞋,他连衣裳都没扣整齐,就那么敞着怀,迈着小短腿往外走。
楚清歌把衣裳叠好,跟在他屁股后面。
“你找花爹做什么?”
她问。
念安走到院门口,两只手扒着门槛,探出个小脑袋往那条长长的石板路上看。
风吹过来,把他那敞开的衣裳吹得鼓起来。
“等他回来。”
他说。
头也不回。
楚清歌走到他身后,蹲下来把他那散开的领口给系上:
“他下朝才回来。还得要好一会儿呢。”
念安没理会这个“好一会儿”。
他就那么站在门槛后面,盯着远处那个转弯的地方。
那地方空荡荡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大概是有风,有点凉,他吸溜了一下鼻子,然后转身走回院子里。
楚清歌以为他要回屋,结果这小子直奔桂花树下的那个石凳。
他手脚并用,爬上石凳,然后盘着腿坐下。
那姿势,跟个看门的小石狮子似的,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院门的方向。
楚清歌没拦他。
这小子今天大概是铁了心要干这件事。
……
日子就这么过,院子里的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。
念安就在那石凳上坐了大半个时辰。
期间雪衣端着点心出来,想喊他吃两口,结果被楚清歌手势拦住了。
“让他等。”
楚清歌说。
雪衣看了看那个坐得跟尊小佛似的背影,撇了撇嘴:
“这也太执着了。那小身板不累吗?”
“他乐意。”
楚清歌翻过一页书。
就在这时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萧绝那一身玄色的常服还没换,袖口沾了点尘埃,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。
他前脚刚迈进门槛,后脚还没落下,那石凳上的小身影就有了动静。
念安“出溜”一下从石凳上滑下来。
他落地有点猛,晃了一下,差点又要摔,但这回他两只小手在那撑了一下,稳住了。
然后他撒开腿就跑。
这一次,他的步子迈得大了点,也不再是那种摇摇晃晃的鸭子步,居然跑出了点风。
“花爹!”
他一边跑一边喊。
那声音脆生生的,把院子里的鸟都惊飞了。
萧绝本来还皱着眉,大概是衙门里有些琐事烦心,一听这动静,眉头立马就松了。
他弯下腰,看着那个冲过来的小团子。
“你怎么在门口?”
他问。
念安跑到他跟前,大概是跑急了,有点喘,那张小脸红扑扑的。
他仰着头,看着萧绝那张冷硬的脸:
“等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。
“等我?”
念安点头,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:
“嗯。”
萧绝看着他。
这小子还没睡醒,头发都有点乱,鞋也穿反了。
“等我做什么?”
萧绝蹲下来,视线和他平齐。
念安看着他的眼睛,认真地想了想。
他没说那些有的没的,只是伸出一只手,那只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萧绝垂下来的手指。
那手指修长有力,和念安的小手比起来,像根柱子。
“玩。”
念安拽了拽那根手指。
“花爹——玩。”
萧绝感觉指腹上传来那点温热的触感。
那是个只有他才能给的温度。
他没拒绝,顺着那股力道站起身来,被那个小家伙拽着,一步一步往桂花树下走。
念安把他拽到石桌边上才停下。
他松开手指,指着石桌上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东西。
那是一片枯黄的树叶。
叶子边角都卷了,上面还有个虫蛀的小洞。
“花爹——看。”
念安指着说。
萧绝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树叶。”
他说。
念安听了,咧开嘴笑了,露出一排小白牙:
“嗯。给花爹。”
他说得郑重其事,跟献宝似的。
萧绝看着那片破叶子。
这玩意儿满地都是,风一吹能扫一堆。
但他还是伸出手,把那片叶子拿了起来。
那叶子轻飘飘的,没什么分量。
他拿在手里转了一下,然后当着念安的面,塞进了袖口的暗袋里。
那动作很自然,像是收了一封加急的公文。
楚清歌这时候正好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她看见这一幕,站在台阶上问了一句:
“他又给你树叶了?”
萧绝拍了拍袖口,确定那叶子妥帖了:
“嗯。”
他说。
“上次那片还在。”
楚清歌有些好笑:
“你存了多少片了?”
这一个月下来,这小子见天的往回捡破烂,萧绝见天的往袖子里塞。
萧绝闻言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正眼巴巴盯着他袖子的念安。
他想了想。
“没数。”
他说。
语气平平淡淡,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但他没把那片叶子扔了。
楚清歌走下台阶,把手里的茶递给他:
“没数也装得下?”
萧绝接过茶,抿了一口:
“装得下。”
念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,他只知道花爹把叶子收了。
他满意地拍了拍石桌,然后指了指院子另一头:
“花爹——跑!”
他又要去练那摔不烂的腿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