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站在桂花树下,仰着头。
那最低的一根枝桠离地面不算太高,但也绝对不是一个三岁不到的孩子能轻易够得着的。
但这小子今儿个那是铁了心。
他踮起脚尖,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扑腾了两下,没抓着。他不死心,又往上蹦了一下,那小身板跟个弹球似的,这回指尖总算是蹭着那叶子了。
他看准了那一簇开得正密的,两只手一把薅住,也不管什么技巧,仗着那点子蛮力,猛地往下一扯。
“咔嚓”一声轻响。
树枝没断干净,连着皮,但他也不管,硬生生给拽了下来。
那一瞬间,好几朵细碎的桂花被他那一拽给震落了,但他顾不上心疼,攥着那枝花转身就跑。
“娘花——给!”
他喊得那叫一个气吞山河,两只脚把地踩得咚咚响。
楚清歌正蹲在厨房门口的那个大木盆前洗菜。
今儿个买了几斤水萝卜,正搓着泥呢,听见这动静,还没来得及抬头,就看见一个小炮弹冲到了跟前。
念安跑得太急,到了她面前刹不住车,差点一头撞在她膝盖上,幸好最后关头稳住了。
他献宝似的把手里那团东西举到楚清歌鼻子底下:
“给!”
楚清歌停下手里的活,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水,这才把他手里那枝花接过来。
这花那是真惨。
枝头那块是被硬扯下来的,茬口参差不齐,还挂着点树皮。上头的花朵本来开得好好的,这会儿被他一路攥过来,好几朵都扁了,蔫头耷脑地贴在枝干上,还有几片叶子也被揉烂了。
但这味道还是冲。
一股子浓郁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。
“你自己摘的?”
楚清歌看着那枝惨兮兮的花问。
念安点头点得那叫一个快:
“嗯。给娘花。”
他两只眼睛亮晶晶的,那等着夸奖的小模样,让人根本挑不出这花的毛病。
楚清歌也没挑。
她顺手把那枝花插在旁边厨房的窗台缝隙里,那是个透风的地方,正好能养着。
“谢谢念安。”
她说。
“娘花喜欢。”
念安一看那花有了去处,那是真高兴,咧着嘴笑了一下,转身撒腿就往回跑。
“还得去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背影喊了一句。
“慢点跑!”
念安理都没理,那小腿倒腾得飞快,一溜烟又跑回了桂花树下。
楚清歌摇了摇头,继续搓手里的萝卜。
没过半盏茶的功夫,那脚步声又来了。
这次稍微轻了点。
“给。”
念安又举着一枝花过来了。
楚清歌擦干手接过来一看,这回这枝比上回强点。
那茬口还是扯的,但花朵稍微完整些,没被攥成菜饼子。
“这次摘得好。”
楚清歌夸了一句。
念安一听这“好”字,那眉眼都飞起来了,二话不说,转身又跑了。
“还有!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叹了口气,由着他去了。
这小子今天是个要完成指标的。
……
这一上午,厨房门口那条路算是被念安给踩熟了。
第一枝,惨不忍睹。
第二枝,稍微好点。
第三枝,叶子带泥。
第四枝,他把那个稍高点的树枝给拽下来了,那花开得挺旺。
到了第五枝的时候,念安那是真跑不动了。
他这一路从树下冲过来,速度明显慢了,那喘气声跟拉风箱似的,“呼哧呼哧”的。
跑到楚清歌面前时,他没再猛冲,而是有些费劲地把那最后也是第五枝花递了过去。
那花上还带着几朵没开的花骨朵。
“给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接过来,顺手把这五枝花在窗台上一字排开。
长短不一,有的直,有的弯,有的还带着半拉树皮,有的叶子上沾着泥点子。
看着那是真乱,但也真热闹。
念安站在那儿,两只手撑着膝盖,那张小脸红得跟刚跑完三公里似的,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他吸溜了一下鼻子,仰起脸看楚清歌:
“娘花——够。”
他喘着气说完这个字,那意思是——这回我是真的够了,没劲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累得直喘还要讨赏的模样,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满是汗水的鼻尖:
“够你摘的了。”
她说。
“再去就要把树给薅秃了。”
念安听不懂什么叫薅秃,但他听懂了那个语气是答应了。
他一屁股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,那腿还在那儿抖:
“不摘了。”
他说。
“累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时候,萧绝回来了。
他一进院子,那眼风习惯性地扫了一圈,最后视线落在了厨房那个窗台上。
那地方本来是放调料罐子的,这会儿多了一排绿油油、黄灿灿的东西。
五枝桂花。
插得那叫一个随心所欲,有的倚着墙,有的靠在一起,还有一枝因为太重,脑袋耷拉在窗棂上。
萧绝走过去,驻足看了一会儿。
楚清歌正端着刚切好的菜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在那儿盯着那排花看,便说了一句:
“念安摘的。”
萧绝转头看她:
“他摘这些做什么?”
楚清歌把菜盆放在石桌上:
“给我。跑了五趟,一趟不落。”
萧绝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排花。
那花枝乱七八糟的,一看就是硬扯下来的。
“他给你摘的。”
他说。
这话不知道是陈述还是感叹。
楚清歌没应这话,只是把那盆菜端去水井边准备冲水。
……
当晚,屋里点了灯。
楚清歌把书桌清理出来一块地儿。
她找了一只插花用的细颈小瓷瓶,那是以前不知从哪顺回来的,一直空着。
她往瓶里灌了点清水。
然后把那五枝桂花拿进来,修了修底下那些烂掉的茬口和多余的叶子,一支一支地插了进去。
瓶子小,挤了点,但正好。
那花开得挤挤挨挨的,香气把整个屋子都给罩住了。
楚清歌把那瓶花放在了书桌正中间,正对着那个她平时看书的位置。
萧绝坐在一旁的榻上擦剑,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一眼。
那剑布擦过剑身,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“放那儿了?”
他问。
楚清歌坐下,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那枝带花骨朵的:
“嗯。”
她说。
“放下来。”
念安这会儿已经睡了。
就在隔壁的小床上,睡得那是人事不省,梦里大概还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折腾。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瓶花。
那五枝花在灯光底下显得有点歪七扭八的,但那就是还在开着。
她拿起笔,翻开书,没再动那瓶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