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风刮得有点紧，把那院子里的桂花香味吹得四散零落。
念安今儿个没进屋，就赖在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底下的石凳上坐着。他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，晃荡得挺有节奏，手里还捏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草棍儿，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地上的青苔。
楚清歌坐在旁边的藤椅上，手里捧着杯茶，眼神正落在那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梢上。
忽然，念安手里的草棍儿停了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院门的方向，伸出一根手指，嘴里那是标标准准的童音：
“娘花——那是什么？”
楚清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
院门外头，那盏挂在廊下的灯笼这会儿刚亮起来。
日头还没彻底落下去，天边还挂着层紫红色的晚霞，那灯光混在暮色里，看着不刺眼，反倒是透着股子暖烘烘的橘黄色，把那门口的一小块地界给照得亮堂堂的。
她收回视线，低头看了一眼念安。
“那是灯。”
她轻声回了一句。
念安眨巴了一下眼睛，嘴里把那个词给嚼了一遍：“灯。”
他念得有些生疏，像是在确认这个字的味道。
念完了，他转过头，一脸认真地看向楚清歌：“娘花——为什么有灯？”
楚清歌把手里的茶杯放下，杯底在石桌上磕出轻微的声响。
她想了想，没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解释。
“为了晚上有人回来的时候——能看到路。”
她说得实在。
念安听了这话，眉头忽然皱了一下，像是在思考什么顶重要的大事。
过了半晌，他又问了一句：
“谁回来？”
楚清歌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搭着，没立马回话。
这问题不好答。
说是你花爹？还是说那些早已不在的人？或者说是这世道里每一个想找归处的魂？
她没说话。
念安见她不答，也没闹，自个儿从那石凳上“哧溜”一下滑了下去。
他迈着那还不算太稳当的小短腿，一步一步走到院门口，一直走到那盏灯底下。
他仰起头。
那暖黄色的灯光这就这么直直地落在仰起的小脸上，把他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他就那么站在那，也不嫌脖子酸，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，像是在看什么稀罕物件。
楚清歌坐在原处没动，就那么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立在光晕里。
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，念安才收回视线，转过身，迈着小步子走了回来。
他一直走到楚清歌跟前，也没别的动作，只说了一句：
“灯亮着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，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领口给理了理。
“嗯。灯亮着。”
她应道。
念安没完。
他又问了一遍刚才那个没得到答案的问题，这回语气更笃定了些：
“谁回来？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念安那双干净得没一点杂质的眼睛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想让谁回来，谁就回来。”
念安显然没听懂这话里的意思，他歪着脑袋想了想，似乎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，便没再纠结，抓着楚清歌的袖子就开始往屋里拽。
“饭饭。饿了。”
……
晚膳吃得早，这会儿天刚彻底黑透，屋里就已经点上了灯。
念安被萧绝给抱上了床。
这小子今儿个折腾了一天，这会儿也有些乏了，那眼皮子直打架，但还强撑着不肯睡，两只手死死抓着被子边缘。
萧绝坐在床沿上，那大手轻轻拍着那被角，动作虽然有些生硬，但节奏却是稳当的。
“睡吧。”
萧绝低声说了一句。
念安没吭声，闭着眼睛装死。
过了没一会儿，那眼皮子忽然又撑开了，露出一条缝儿，直愣愣地看着萧绝。
“花爹——灯。”
他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萧绝拍被子的手停了下来。
“灯怎么了？”
他低头看着这个刚满两岁的小团子。
念安把眼睛睁开了一半，那黑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。
“亮着。”
他说得含糊，但那意思却是明白的。
萧绝看着他，没急着接话。
屋里静悄悄的，只有外头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
他看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念安那露在外面的半截胳膊给塞回了被窝里。
“嗯。灯亮着。”
他说得稳，“等你长大了——那盏灯还亮着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，似乎有些意外，他又看了萧绝一眼，像是在确认这话是不是真的。
确认完了，他也没再说话，把被子往脸上一拉，蒙住了半个脑袋。
没过一会儿，那被子里就传出了均匀的呼吸声。
萧绝看着那个鼓起来的小被包，没起身。
他坐在那儿，听着外头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虫鸣。
那盏灯是他让人挂上去的，灯油也是他让人添的。
“等你长大了，那盏灯还亮着。”
他又在心里头念叨了一遍这话。
这事儿听着是个小事，但他既然说了，那就得做到。
萧绝站起身，把床角的帐子给放了下来，转身走出了里屋。
外屋的桌子上，楚清歌正拿着本书在看，见人出来，抬眼看了过去。
萧绝没说话，只是走到桌边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那茶水早就凉了，他也没在意，仰头就给灌了下去。
“睡了？”
楚清歌问了一句。
萧绝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睡了。”
他应了一声，转头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窗户，透过那窗缝，正好能看见外头院门那一块儿。
那盏灯还在亮着，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，就是没灭。
“他说——灯亮着。”
萧绝忽然开口，嗓门有些低。
楚清歌手里的书翻过一页：“嗯，他看见了。”
萧绝没再接茬，只是看着那灯火，脸上那根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一些。
那光晕不大，就那么罩着那门口的一小块地界，但这黑漆漆的夜里，看着却让人心里头踏实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