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的轮子碾过一块碎石,车厢微微晃了一下。
念安窝在楚清歌怀里,那呼吸均匀得很,喷在那块绣着兰花的衣襟上,晕开一点温热的水汽。
他睡得实诚,那只小手还死死攥着楚清歌的领口,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得没了似的。
楚清歌手臂虚虚地圈着他,没把那只手掰开,也没动弹,就那么僵着姿势坐着。
车厢里一时没人说话,就听见外头马蹄踩在土路上的“得得”声,还有那车轴转动的动静。
萧绝坐在对面,那背脊挺着,即便是在这晃荡的车厢里,也跟把枪似的坐得笔直。
他视线从窗外那飞快后退的田野上收回来,落在了念安露在襁褓外的一截后脑勺上。
“他睡多久了?”
萧绝问。
声音压得低,怕吵醒那个祖宗。
楚清歌也没抬头,只是眼皮动了一下:
“一个时辰。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又看了会儿楚清歌那只一直托着念安屁股的手。
“累不累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摇了摇头:
“不累。他轻。”
这倒是实话。
这小子除了看着圆滚滚,实际身上没几两肉,还没那锦被沉。
萧绝没接话。
他弯下腰,一只手探进座位底下的暗格里,摸索了两下。
“得嘞。”
他低声念叨了一句,手拿出来的时候,手里多了一只软绵绵的物件。
那是一只青色的棉麻靠枕,不大,但看着蓬松。
他身子往前倾了倾,把那只靠枕递了过去:
“垫着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只突然冒出来的靠枕。
那是家里没有的样式,看着像是外头买的。
她伸手接过来,垫在手臂底下,那一直悬着的胳膊顿时一松。
“你什么时候放的?”
她问。
萧绝重新坐回去,靠回车壁上:
“出门前。”
他说。
“怕这小子闹腾,把你累着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没说“谢谢”,只是把那只靠枕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念安的头能更稳当地枕在上面。
她做这事的时候,嘴角那条线是平的,但手上的动作很轻。
……
马车又行了半日。
外头的天光从头顶正中慢慢挪到了西边,那光线也变得有些发黄了。
念安在楚清歌怀里动了动。
他先是吧唧了两下嘴,然后猛地睁开眼。
那眼神还有点迷离,不知道自己在哪,张口就来:
“船?”
楚清歌低头看他:
“还没到。”
念安一听这话,那睡意瞬间醒了一半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两只手揉着眼睛,那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:
“什么时候到?”
楚清歌没应他。
她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对面的萧绝。
萧绝正把车窗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。
听见这声问,他放下帘子:
“快了。”
他说。
“看见水了。”
……
傍晚的时候,马车终于慢了下来。
外头的人喊了一声:
“爷,前头到镇子了,歇个脚?”
萧绝敲了一下车壁:
“停。”
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一棵老柳树边上。
萧绝先下了车。
他落地站稳,拍了拍衣摆上的灰,然后转过身,向着车厢里伸出了手。
“到了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。
楚清歌抱着念安挪到车门口。
她看了一眼萧绝那只伸出来的手,顿了一下。
她没有握上去。
她只是把怀里的念安往前递了递:
“你抱他。”
她说。
“我不方便。”
萧绝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,然后顺势往前一捞,就把念安给接了过去。
那动作熟练得很,一只手托着屁股,一只手护着后背。
念安本来还迷糊着,这一换手,人醒了。
他趴在萧绝肩膀上,眼睛往四处乱瞟。
这一瞟,他看见了。
就在那镇子口,一条宽宽的大河横在那儿。
那水面上正铺着晚霞,橘红色的光在波浪上一跳一跳的,晃得人眼晕。
念安眼睛瞬间直了。
他指着那条河,在那喊:
“花爹——水!”
他喊得那是真兴奋,那手还在萧绝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萧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
那河水流得缓,正往东边去。
“嗯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。
“水到了。”
他说。
念安听不懂这双关的话,他只知道那大船肯定就在这水头上。
他把脸埋在萧绝脖子里,吸溜了一下:
“船呢?”
萧绝把他往上提了提:
“在码头。”
“去看。”
楚清歌这时候也下了车。
她站在车辕上,把那只靠枕拿在手里,看了一眼那爷俩。
萧绝背对着她,正指着那条河给念安看那上面的鸭子。
“鸭子。”
他说。
“扁嘴。”
念安在那盯着看:
“扁……嘴。”
楚清歌把靠枕塞进包袱里,跟在他们后头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