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河比预想得要宽。
河水是绿的,但这会儿正是傍晚,夕阳铺在水面上,把那一河绿水给染成了碎金,晃晃悠悠地往东流。
念安站在岸边的石阶上,那两根小腿绷得直直的,眼睛瞪得老大。
这是他头一回见着这么大的“水”。
以前见过的都是院子里的那个大水缸,要么就是下雨时候地上的水坑,哪见过这种一眼望不到边、还在动弹的大场面。
水面平稳,倒映着天上的云,还有岸边那棵老歪脖子柳树,当然,还有念安自个儿那张圆溜溜的脸。
念安盯着水里那个“自己”看了好一会儿,伸出根手指头,在那空气里比划了一下。
“啪。”
他猛地蹲下去,那动作快得有点猛,差点一头栽进去,好在手撑了一下地。
他不管那个,只是把那根手指头狠狠地往水里一戳。
原本平静的水面瞬间炸开了花,那个圆溜溜的倒影“哗啦”一下碎成了几十片,随着一圈圈涟漪往外扩散,晃得人眼晕。
念安缩回手,盯着那水面看。
那波纹晃了一会儿,慢慢平了,那倒影又拼凑了回来,还是那个圆脸,还在盯着他。
“嘿。”
念安乐了,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。
他又伸出手,这回用了劲,“啪”地一声拍下去。
水花溅了起来,有不少直接甩在了他脸上,凉飕飕的。
“嘶——”
念安吸了口气,猛地站起来,两只手在那脸上胡乱抹了一把,然后回头看着楚清歌,那张脸上还挂着几颗水珠子,看着挺狼狈。
“娘花——水凉。”
他皱着眉,一脸严肃地汇报这个新发现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身边蹲下来,也没嫌他身上湿漉漉的,伸手把他额前的湿发给拨弄开。
“水是凉的。”
她说道,“现在这还是春天,河水没晒热乎呢。”
念安听了,把自己那只湿漉漉的手伸过去,也不管三七二十一,直接往楚清歌的手背上贴。
“娘花凉。”
他还要再确认一下这温度。
楚清歌手背上一凉,也没躲,任由他贴着。
“嗯,你的手也凉。”
萧绝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。
他手里拎着个包袱,那是刚才在路边给念安买的零嘴,这会儿正抱着胳膊,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娘俩在那儿“凉”来“凉”去。
念安抹了一把脸,抬头看见萧绝,立马把那只湿手伸向他。
“花爹——水凉。”
他这属于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,非得把这凉气也报告给萧绝。
萧绝看着那只滴着水的小爪子,也没嫌弃。
他走过来,单腿蹲下,那动作利索得很,一只大手直接把念安那只湿手给整个包住了。
“你手也凉。”
萧绝的手掌宽大,热乎气儿足,这一包上去,念安就感觉一股子暖意顺着手指头传了过来。
过了大概半盏茶的功夫,萧绝才松开手。
“现在呢?”
他问。
念安感受了一下,把手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又缩了缩脖子。
“不凉了。”
他眨巴着眼睛,“花爹手热。”
萧绝没搭理他这茬,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玩够没?够了就走。”
念安哪能这就走,他才刚发现这新大陆。
他没理会萧绝的催促,又转过头去看那河水。
这回他没再伸手去拍水,只是静静地蹲在那儿看。
夕阳彻底落下去了,水面上那层金光慢慢变成了银白色,晚风吹过来,水波一褶一褶的,看着像是有人在抖动一匹巨大的绸缎。
楚清歌站在念安旁边,目光也落在那水面上。
风吹得她的裙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“以前我娘也带我看过水。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混在流水声里听着有些飘忽。
萧绝站在她身后,闻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在哪?”
楚清歌摇了摇头。
“小时候。不记得是哪条河了。”
她看着那流动的水,“但记得她拉着我的手,跟我说‘水是活的’。”
“水是活的?”
萧绝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她说水流走了,还会再来。看着不动,其实一直在跑。”
楚清歌说着,低头看了一眼还在那儿盯着水发呆的念安,“后来我懂了,她是跟我说人也是这样。”
萧绝没接话,只是把手里拎着的包袱紧了紧。
天色这会儿算是彻底擦黑了,河边的风有点大了,吹在身上有些凉。
念安蹲得腿有点麻,终于站了起来。
他揉了揉膝盖,反手拉住楚清歌的一根手指头,拽着就要往回走。
“娘花——明天还来。”
他这算是下了命令。
楚清歌被他拉着,步子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迈。
“明天还来。”
她应了一声。
念安听了,脚步顿了一下,又转过头,那是必须要把一家子都整整齐齐地带上。
“花爹——来。”
他冲着萧绝喊了一声。
萧绝走在他们后头,听着这小子的吩咐,脸上也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脚步跟得紧紧的。
“来。”
他应了一个字。
念安得了这两个“来”字,这才满意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,迈着小短腿往客栈的方向晃悠。
萧绝看着前面那一大一小的背影,把那只刚被暖热的手揣进了袖子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