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那盏油灯被拨得只剩个豆大的火苗,昏黄昏黄的。
念安那小子白天在水边疯跑了一下午,这会儿脑袋一沾枕头就没动静了,呼噜打得匀实,偶尔还砸吧两下嘴,也不知是不是梦见那河里的鸭子又跑了。
楚清歌没急着睡。
她轻手轻脚地推开客栈后门那扇半旧的木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外头是个临水的露台,其实就是几块木板搭出来的,悬在水面上头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这地儿偏,客栈老板大概也没指望这破地儿能招待什么贵客,但这会儿倒是正好。
水拍打木桩的声音清楚得很,还有远处稻田里那是此起彼伏的蛙叫,“呱呱”地响成一片。
萧绝已经坐在那儿了。
他没穿那身正经的锦袍,就换了身平常的布衣,看着没那么硬邦邦的。
两人中间隔着张摇摇晃晃的小方桌,那桌上放着把缺了口的茶壶,还有两个粗瓷大碗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那张有些发白的木椅上坐下。
她把两只脚伸直了,脚后跟抵着木板边缘,那鞋尖悬在半空。
“这茶比王府的好喝。”
她端起那粗瓷碗,抿了一口。
那茶梗多叶少,看着也就是些剩下的茶碎末,但这会儿喝着,倒是有一股子刚采下来的青气。
萧绝手里也端着碗,指腹摩挲着那粗糙的碗沿:
“因为在水边。”
他说。
语气挺淡。
楚清歌把视线投在那黑黢黢的水面上。
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,在水面上碎成了一片细鳞,随着波浪一晃一晃的,看着像是有人在水底撒了一把碎银子。
“你以前来过这里?”
她忽然问。
萧绝那拿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。
那碗沿磕在嘴唇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他没立刻回答,像是脑子里的某根弦被拨了一下,正回过神来。
过了片刻,他才开口:
“前世来过。”
声音压得低,混在蛙叫声里,听着有些远。
“一个人。那时候想——如果有一天能带你来就好了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,没觉得惊讶。
她端着茶杯没有动,只是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你一个人来做什么?”
她问。
“看水。”
萧绝说。
“看它流过去,看它不动。坐了一整天。”
他说得挺实在。
那语气不像是在回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倒像是在说今天早饭吃了什么。
楚清歌侧过头看他:
“那你那时候在想什么?”
萧绝把茶碗放回桌上。
那碗底磕在木头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看着那水面上破碎的月光,想了一会儿:
“在想——如果我能活到带你来这里的那天,我会告诉你——这个地方是我存了很久的。”
他把那个“存”字说得比别的字都轻些。
像是在说一坛埋在地下的陈年女儿红,又像是在说藏在枕底的那点私房钱,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珍重。
楚清歌手指在茶碗边上点了点。
“存了很久?”
她重复了一遍。
“嗯。”
萧绝应了一声,目光还没从水面上收回来。
“那个时候就在存。存着等着这一晚。怕弄丢了,又怕忘了。”
楚清歌没再问为什么要存,也没问他那时候到底有多难。
她只是把那碗里的残茶喝完了,那涩味还在舌尖上打转,回甘却有点甜。
她把空碗放在桌上,那动作很轻。
“那你现在存到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转过头。
那眼神在夜色里头有些深,像是映着那水里的月光,亮得吓人。
“嗯。”
他说。
“存到了。”
……
两人就这么坐着。
那茶壶里的水渐渐凉了,也没人去添。
露台上的风有点大了,吹得那木地板有些吱呀响,像是在替这夜色打着拍子。
楚清歌觉得身上有点凉意了。
她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,把那空茶碗留在桌上。
“走了。”
她说。
她转身往屋里走,那木门就在两步开外。
就在她手要碰到门框的时候,步子停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只是站在那阴影里,声音有些懒散:
“那明天早上——你带我们去看水边的日出。”
萧绝还坐在那椅子上,没动。
他看着那黑漆漆的水面,应了一声:
“好。”
楚清歌推门进去了。
那扇半旧的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,把那屋里的暖光给关在了里头。
露台上又只剩下了萧绝一个人。
他没急着走。
他只是伸手拿起桌上那个楚清歌用过的空茶碗,在手里转了一下。
那里面连滴水都没了,只有一点余温。
他低头看着那杯凉透的茶,像是看着一杯存了很多年、终于开封喝到了嘴里的陈酿。
他嘴角动了一下,仰头把那剩下的一点茶根倒进了嘴里。
有点苦。
但他嚼了嚼,咽了下去。
“嗯。”
他又低声说了一遍。
“存到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