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上的雾还没散,白茫茫的一片,罩在水面上,像谁夜里忘了收的一床旧棉被。
天色是那种灰蓝灰蓝的,没完全亮透。
楚清歌手里抱着个裹得跟粽子似的小人儿。
念安那脑袋上扣着个带耳朵的小棉帽,整个人还是迷糊的,脑袋一下一下地点着,那样子看着随时都能睡过去。
他那只手还死死拽着楚清歌领口的衣襟,那是他睡觉的习惯动作,改不了。
萧绝站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。
他今儿起得早,精神头看着不错,手里也没拿剑,就那么两手空空地垂着,视线落在那层厚雾上。
“来了。”
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。
楚清歌没问什么来了。
她只是低头,把怀里那个正要把头埋进她颈窝里的小子给拍了拍。
“念安。”
她唤了一声。
“醒醒。看日出。”
念安那眉头皱了一下,显然是不乐意。
他在那斗篷里蹭了蹭,嘴里嘟囔了一句:
“唔……不醒。”
“真不出来?”
楚清歌问。
“那让花爹抱你看?”
这话一出,念安那闭着的眼忽然睁开了一条缝。
他那是真听见了“花爹”两个字,虽然人还是迷糊的,但那种本能的警觉让他动了一下。
他费劲地抬起头,那视线还没聚焦,就顺着楚清歌的手指看过去。
东边的天际不知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口子。
那原本灰蓝的天被染上了一层极淡的橘红,像是宣纸上不小心滴落的一滴胭脂水,正慢慢晕染开来。
水面上的雾气被这光一激,开始流动起来,往两边散去。
“日……出?”
念安那舌头还有点打结。
他眨了眨眼,试图看清那个正在往上冒的东西。
那橘红色越来越浓,紧接着,一个圆滚滚的边儿露了出来。
光线并不刺眼,软绵绵的,把那河岸边的芦苇都给染了色。
念安看着那个正在努力往上爬的大圆球,那睡意终于退了点。
他伸出一根手指,指着那玩意儿:
“圆。”
他说。
语气挺笃定。
楚清歌看着那个太阳:
“嗯。日出。”
念安盯着看了一会儿,那嘴巴动了动:
“今天——圆。”
他给出了他的结论。
说完这句话,他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似的,那眼皮子又开始打架。
他脑袋一歪,再次靠回了楚清歌的肩窝里,那只手也重新抓紧了她的衣襟。
“困。”
他哼唧了一声。
楚清歌没再逼他看。
她把那斗篷往紧里拢了拢,遮住了他被晨风吹着的脸。
萧绝一直没说话。
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那轮太阳一点点跳出水面,把整个河面都照亮。
那光落下来,正好打在楚清歌的侧脸上,连带着她怀里那个只露出个毛线帽顶的小子,都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那轮廓看着软,跟平时在王府里那严谨的样子不一样。
萧绝收回视线,看着那水面上的金光:
“前世我坐在这里看日出的时候——旁边没有人。”
他说。
语气挺平。
像是在陈述那会儿的天气。
楚清歌抱着念安的手紧了一下。
她侧过头,那视线落在萧绝的侧脸上。
“现在有人了。”
她说。
萧绝听见这话,那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没看她,只是看着那轮已经完全升起来的太阳: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“有两个。”
……
看日出的过程其实挺短。
太阳一出来,那点诗意就被早晨的寒气给冲没了。
楚清歌抱着念安往回走。
那小子已经睡实诚了,那呼吸声就在她耳边响着,喷在脖子里有点痒。
她是走在前头的。
萧绝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。
那河边的路窄,有些地方还是泥地,不好走。
楚清歌走得不快,避开了那些水坑。
走了几步,她听见后头的脚步声忽然快了。
萧绝两步跨上来,没说话,也没去扶她,就这么跟她并了排。
两人就这么并排走着。
晨光照在他们前头,把那影子拉得老长,两个影子有时候并着,有时候叠在一块儿,看着也没那么分明。
谁都没说话。
就是那步子,不知不觉地,踩成了一个节奏。
左脚,右脚。
连那鞋底蹭过地面的声音都凑在了一块儿。
萧绝看了一眼她怀里那一坨。
“沉么?”
他问。
楚清歌摇了一下头:
“不沉。”
萧绝没伸手去接。
他只是把那步子迈得跟她一样大,稳稳当当地踩着那道晨光。
“回吧。”
他说。
“饿了。”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客栈门口的灯笼已经灭了,只剩那门板上还挂着点晨露的湿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