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晃晃悠悠地出了那座水边小镇,木轮子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“嘎登嘎登”的脆响,没过多久,那声音就闷了下来,底下的路面变成了黄土道。
念安整个人都趴在车窗边上,那个小脑袋几乎要探出去一半,两只手死死扣着窗框,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外头。
他也不看别处,就盯着那条越离越远的河。
那河水在早晨的阳光下泛着波光,像是一条亮闪闪的带子,正在被他身后的景色一点点吞没。直到那河变成了一条细线,最后被路边的柳树给挡住了,彻底看不见了。
他这才把脑袋缩回来,一脸认真地转向楚清歌。
“下次。”
他说。
这两个字被他咬得挺重,像是刚学会的一句咒语,非得要在这一刻念出来不可。
楚清歌正低头给他剥一只橘子,闻言手上一顿,把那瓣橘子递到他嘴边:
“下次什么?”
念安也不客气,张嘴就把橘子含住了,那橘子是江南本地产的蜜橘,汁水足,那是真甜。
他鼓着腮帮子,含糊不清地指着窗外已经看不见的景物:
“下次——再来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,拿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:
“你才刚走就开始想下次了?这才出了镇子不到二里地。”
念安把橘子咽下去,点了点头,那眼神特诚恳:
“还想。”
他这人实诚,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说,一点也不带藏着掖着的。
萧绝坐在对面,手里虽然拿着本书,但这会儿也把书给合上了,顺手搁在了旁边的小几上。
他看着念安那副恋恋不舍的样儿,忍不住问了一句:
“那下次是什么时候?”
念安听见这话,眨巴了一下眼。
这问题有点深奥,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。
他在那歪着头想了半天,眼珠子转了转,也没想出个具体的日头来。
最后他一挥手,那是真干脆:
“下次……就是下次。”
这逻辑没毛病。
反正就是以后,以后就是下次,不用管具体的日子。
楚清歌在旁边听了,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,那笑意极浅:
“听见没?他说的比你想的清楚。”
萧绝听出来了,这是在笑话他呢。
他抬眼看楚清歌,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:
“那你呢——你下次还想来吗?”
楚清歌慢条斯理地把手里的橘子皮收进小碟子里,也没说想,也没说不想,只是拿帕子擦了擦手:
“看情况。”
萧绝追问:
“看什么情况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念安,那眼神漫不经心的:
“看念安下次还想不想来。他若想来,便还得折腾一趟。”
念安一听这就来劲了,也不趴窗户了,在那挺着胸脯喊:
“想!”
然后他又补了一句,那是真维护自己的权益,生怕这事儿黄了:
“娘花——说了算。”
他这阵子学聪明了,知道谁是那个能拍板的。
他伸出手指头,指了指楚清歌,又指了指自己,那动作理直气壮:
“娘花说——念安想。那就是想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一脸“快夸我”的样儿,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脑门:
“你话怎么越来越多了?前两天还只会蹦字儿,今儿都能跟我谈条件了。”
念安也不恼,嘿嘿笑了一下,露出两排小白牙,那眼睛又往车窗外瞟,似乎还在想那条河。
……
马车晃悠了半日,那日头升到了头顶,又往西边斜了过去。
外头的田野一茬接一茬,绿油油的麦苗看着喜人,但看多了也就腻味,没什么新奇劲儿。
车厢里那股兴奋劲儿早就散了。
念安吃了橘子,说了话,又趴在窗户边看了半天的云彩,那股精气神终于耗光了。
他打了两个哈欠,那眼皮子就开始打架,身子一歪,像个小拨浪鼓似的,往楚清歌腿上一倒。
没一会儿,那细微的呼噜声就响了起来。
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,风把帘子吹得鼓起又落下,带进来一阵阵土腥味。
萧绝把手里的书放回座位底下,动作很轻。
他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念安,那小子嘴边还挂着点橘子渣,他又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他刚才说‘下次’——是从哪学来的?”
萧绝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怕吵醒那小的。
楚清歌正给念安扇着扇子,那是一把素面的纸扇,也是那镇上买的。
闻言,她头也没抬:
“我教他的。每次归堂送东西来,我都跟他说‘下次再去谢谢伯伯’,听多了就会了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,似乎觉得有理。
“那他还学会了别的词吗?”
他又问了一句,视线落在楚清歌手里的扇子上。
楚清歌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窗外那飞驰而过的树影,像是随口一提,语气挺平淡:
“还学会了‘花爹笨’。”
萧绝那眉头瞬间皱了起来。
这什么词?
他转过头,盯着楚清歌的侧脸,那眼神有点复杂:
“你教的?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只是继续给念安扇着风,那扇子带起的微风吹动了她鬓角的碎发。
她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,像风过水面,一掠即过,没让萧绝给捉住。
那马车晃了一下,轮子压过一块石头,念安哼唧了一声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楚清歌的腿心里,蹭了蹭,又接着睡。
萧绝看了一眼那小子,没再追问。
他靠回椅背上,视线落在那晃动的车帘上,若有所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