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的轮子碾过门口那块青石板,发出“咯噔”一声轻响,随后稳稳当当地停住了。
车帘子还垂着,但那股子味儿却像是长了脚似的,顺着那缝隙就往里钻。
那是桂花香。
浓得化不开,带着点熟悉的家底子味,和江南水乡那种润润的水气不一样,这味道干爽、霸道。
车里头,原本靠在楚清歌腿上睡得正香的小团子忽然动了动。
念安那一双眼睛还没睁开,鼻子先皱了皱,像是小狗闻见了肉骨头。
“桂花——香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劲儿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他,伸手把他在脸颊边压出来的一道红印给揉平了。
“醒了?”
念安揉着眼睛坐起来,那脑袋还有点昏沉沉的,但这不妨碍他闻味儿。
“醒了。”
他吸了两口气,原本还眯缝着的眼睛猛地睁大了,“到家了。”
马车外头,萧绝先跳了下去。
他没急着去掀帘子,而是站在车辕上,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院门,又看了一眼那伸出院墙的桂花枝桠。
“下来吧。”
他伸手把帘子给掀开了。
楚清歌抱着念安下了车。
脚底板刚踩实了地,念安就挣脱了楚清歌的手,两条小短腿在原地蹦了两下,像是要确认这地是不是真的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一脸满足地叹了出来:
“还是——香。”
这味儿正。
萧绝把车上的包袱拎下来,随手甩给后头跟上来的侍卫。
他看了一眼念安:“你走的时候也说过这话。这都过了半个月,味儿还没变?”
念安听不懂他话里的调侃,只当是在问话。
他仰起头,一脸认真地回答:
“香。就是香。”
说完,他也不管身后的大人们在干嘛,撒开丫子就往院门里冲。
那速度快得,带起一阵小风。
“慢点!”
楚清歌在后面喊了一句,“那是石板路,摔了别哭。”
念安跑得飞快,哪里顾得上听这个。
他一头扎进了秋水院。
院子里还是那个样子。
那两棵桂花树立在院子正中,枝叶在风里微微晃着,像是两个守门的将军。风铃还挂在老树上,那竹片在风里碰着,“叮叮当当”地响,清脆得很。
石桌上的茶壶还是他走之前摆的那个位置,连旁边那个小石凳都没挪窝。
念安跑到那棵大桂花树底下,猛地刹住了脚。
他站在那儿,仰头看着那满树的绿叶黄花,看了好一会儿。
“回来了。”
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。
这两个字他说得字正腔圆,不带一点含糊。
这是他头一回用这个词。
以前他只说“到家了”或者“没在外面”,但这回,他用了“回来”。
意思不一样。
这地方有人,有树,有那盏晚上会亮的灯。他在外面跑了一圈,还是得回这儿。
楚清歌慢慢走进院子,看着那个站在树下的小背影。
“你跑那么快做什么?”
她走到石桌旁坐下,手搭在那个被晒得微温的茶壶上。
念安转过身,两只手背在身后,一脸得意:
“看——桂花。”
他又指了指头顶,“还在。”
萧绝把手里最后一点东西安顿好,也走了进来。
他听见了刚才念安的那句“回来了”。
他走到楚清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,目光落在那个还在看树的孩子身上。
“他刚才说‘回来了’。”
萧绝的声音压低了些,“第一次用这个词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,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“嗯。学会新词了。”
念安不知道这两人正拿他当话题,他这会儿已经蹲下身子,去拨弄那树底下掉下来的几朵小花了。
拨弄了两下,他又站了起来,几步跑回楚清歌跟前。
“娘花——下次还去。”
他那眼睛亮晶晶的,全是期盼。
楚清歌伸手把他额前的乱发给理了理:“刚回来屁股还没坐热乎,就想着下次?”
念安点了点头,那脑袋点得跟捣蒜似的。
“下次——坐船。”
他把那个“船”字咬得特别重,像是个宝贝似的捧出来。
楚清歌愣了一下,随即蹲下来看着他:“你从哪里知道‘船’的?咱们这次去江南也没坐大船啊。”
念安眨巴着眼睛,一脸理所当然:
“花爹说的——去江南坐船。”
他转头就去找萧绝,那手指头直直地指过去,“花爹——下次船。”
萧绝正靠在石凳上,冷不丁被点了名。
他看了一眼那伸过来的小短手,也没恼。
“下次船。”
他应得干脆,一点折扣都没打。
念安得了这两个字的确认,像是领了圣旨似的,心满意足地转身又跑回桂花树底下去了。
这会儿风正好吹过,风铃响了几声,地上的影子跟着晃,他追着那影子踩得正欢。
楚清歌站起来,看了一眼萧绝。
“你给他存了好多下次。”
她数落了一句,“船、马,还有上次说的什么山……这账都要记不完了。”
萧绝没动,只是看着那个在树下撒欢的小团子。
“存着。”
他说得漫不经心,顺手把茶壶盖给揭开了,“反正都要还。”
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,那茶叶是去年的旧茶,但这会儿泡开来,那股子香味儿倒是正正好。
他端起茶杯,低头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沫子。
“而且,下次也不远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