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这小子,平日里精力旺盛得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牛犊,可这一趟江南回来,那是真的乏了。
进了屋,还没等楚清歌把那卸下来的包袱归置好,他就已经自己在床头蹭了个舒服的位置,连那双新做的虎头鞋都没顾上脱,眼皮子就耷拉下来了。
楚清歌走过去,轻手轻脚地帮他扒拉下鞋子,又把那乱蹬的小被子给掖好。
小子嘴里还在嘟囔,含含糊糊的,听着像是在说“船”,又像是在说“水”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没一会儿就发出了细微的呼噜声。
这一觉睡得踏实。
楚清歌在床边坐了片刻,看着他那随着呼吸起伏的小身板,心里的那根弦也跟着松了下来。
屋里点了灯,昏黄的光晕染在帐子上,暖洋洋的。
她站起身,没去动桌上那盏灯,只是把剪子搁在了一边,转身出了内室。
外头是个小厅,再往外就是院子。
推开门,夜里的凉气就扑面而来。
那是京城特有的干冷,跟江南那种湿漉漉、粘在身上甩都甩不掉的潮气不一样。这风爽利,吹在脸上有点硬,但透气。
院子里的那两棵桂花树长势喜人,冠盖亭亭的,把头顶那片天遮了一半。
楚清歌没走远,就在离门最近的那张藤椅上坐了下来。
这藤椅是老物件了,编得紧密,坐上去有些硬,但透着股子熟悉的韧劲儿。
她手里没拿书,也没端茶,就是干坐着。
夜太静了,静得能听见墙根底下那几只不知名的虫子在偶尔叫两声,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“叮——”
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脆响。
那是风铃。
被夜风那么一激,那两只撞在一起的小铃铛,就发出了这么一声清凌凌的动静。
这声音极轻,却极近,像是有只小手在心尖上轻轻拨了一下。
楚清歌抬起头,借着屋里透出来的那点微光,看着挂在树枝下的那串风铃。
它还在晃动,那垂下来的流苏在风里打着旋儿。
身后传来推门的动静。
很轻,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听出了动静。
萧绝从屋里走了出来。
他手里拿了一件薄披风,但他没急着给楚清歌披上,只是顺势搭在自个儿的臂弯里,迈步走到旁边的另一张藤椅前。
他也没说话,直接坐了下来。
藤椅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一声,像是抗议这突如其来的重量。
“你还没睡?”
萧绝开口了,声音压得有些低,带着点没散去的睡意,或者说是疲倦。
楚清歌仰着头,视线还落在那只在夜色里有些模糊的风铃上:
“在听风铃。”
萧绝听了这话,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看了一眼。
那风铃又晃了一下,没出声。
“这玩意儿响了一整个春天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敲了两下,那节奏慢吞吞的:
“你数了?”
萧绝收回视线,靠在椅背上,整个人陷进阴影里:
“没数。但每次晚上出来都能听到。”
他说得挺平淡,就像是说院子里的那块石头一直都在那一样理所当然。
楚清歌“嗯”了一声,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他那张模糊的侧脸上:
“江南的晚上——没有风铃。”
那边只有水声。
哗啦哗啦的,拍着岸边的石头,还有偶尔几声蛙叫,整宿整宿地吵,吵得人心慌。
萧绝看着那黑乎乎的树冠,像是能从那里面看出什么花来:
“但你有水声。”
楚清歌闻言,转过头看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里带着点探究,又像是想起了什么:
“你昨晚也出来听了?”
那是临走前的最后一夜,他也是这般,大半夜的不睡觉,站在水榭的栏杆边上。
萧绝没回避,也没瞒着:
“嗯。你睡了之后。念安睡了之后。”
他没说“睡不着”,也没说“心里烦”,但这话里的意思,楚清歌听出来了。
这就是一种习惯,一种只有夜深人静时才有的习惯。像是心里装着事儿的人,总得找个空档透口气。
楚清歌把视线转回去,重新看向那风铃:
“那你下次睡不着的时候——可以坐在这里。”
萧绝问:
“坐在这里做什么?”
楚清歌说:
“听风铃。”
……
夜风似乎大了些。
桂花的叶子被吹得翻了个面,露出底下那层更浅的绿。
坐了一会儿,那夜露有些重了,风打在身上也开始泛凉。
楚清歌站起身来,理了理裙摆,那布料上似乎都沾染了夜的寒气。
她往回走,路过萧绝身后时,脚步顿了一下。
没有回头,只是在他头顶上方丢下了一句:
“风铃比水声好。”
萧绝坐在藤椅里没动,只是微微侧了侧头,那动作有些迟缓:
“为什么?”
楚清歌已经走到了门口。
她的手搭在门框上,指尖触着那冰凉的木头:
“因为风铃是你挂的。”
她说完,抬脚进了屋。
那门扇被她带得微微晃动,最后没完全合上,留了一道指宽的缝隙,漏进一点院里的微光,也漏进了那偶尔作响的风铃声。
萧绝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。
他没急着走,也没急着睡。
他就那么仰着头,看着挂在树枝下的那串风铃。
风吹过来,那铃铛又响了一声,叮叮当当的,清脆得很。
他在那藤椅上坐了许久,直到那屋里的灯火彻底熄了,才站起身,回了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