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灯芯子爆了个花,噼啪一声,把那昏黄的光影震得晃了晃。
楚清歌推开那扇半掩着的房门,外头的凉气还没散尽,她刚迈进去一步,就听见床榻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。
念安这小子睡觉向来是不老实的。
这会儿他整个人呈个“大”字型霸占着床铺,半个身子都压在被面上,一只脚还豪迈地露在外面,也不嫌凉。
楚清歌刚走近,那小子像是有所感应,身子一扭,猛地翻了个身。
他脸朝着床里侧,在那绣着如意的枕头上蹭了两下,把脸埋进去半截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
“娘花——”
那声音软糯,带着还没睡醒的鼻音,尾音拖得有点长,像是撒娇,又像是在确认什么。
说完这句,他又没动静了,呼吸很快变得匀长,显然是还没醒透,翻个身又续上了梦。
楚清歌站在床边,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低头看着这小子。
刚才那句“娘花”是梦话。
他睡得沉,两只小拳头攥着,松松垮垮地搁在枕头边,那睫毛长得密,在眼睑底下投出一小片阴影,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。
楚清歌在床沿上坐下来。
木床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一声,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她伸手,把念安蹬开的那角被子给拉回来,细细地给他掖好,把那露在外面的脚丫子给塞回暖和里。
那脚心温热,触手是一片细腻的暖意。
她手刚碰到被角,念安在睡梦中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眉头松了松,吧唧了两下嘴,又含混地喊了一声:
“娘花。”
这回声音更小了,像是含在嘴里的糖,化开了才吐出来的字。
楚清歌的手顿了顿,随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。
那节奏很慢,一下一下的,像是哄着什么。
她没急着起来,就在这床边坐着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那两道呼吸声,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这次去江南,来来回回折腾了小一个月。
这一个月里,这小子跟着她坐船、坐车,没喊过一声累,也没闹过一次脾气,乖得让人有时候都忘了他还只是个几岁的孩子。
她看着念安睡着的样子——这小子长得越来越像她自己了,尤其是那眉眼的弧度,不笑的时候看着清冷,笑起来却又有点暖。
那股子倔劲儿,却是随了另一个人。
楚清歌坐在那儿,看着看着,思绪就有些飘远。
她坐了很久,久到那灯芯子又结了个花,灯焰矮下去一截,屋里的光线暗淡了不少。
直到念安又不耐烦地翻了个身,把后脑勺对着她,还把被子给踢开了一角,像是在嫌弃这夜里太闷。
楚清歌这才回过神来。
她站起身,腿脚因为坐久了有些发麻。
她走到窗边,推开那扇半掩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。
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底下空荡荡的,那张藤椅孤零零地摆在那,上面落了几片叶子。
萧绝已经回屋了。
那个位置现在没人了。
她收回视线,关好窗,把那插销给落下,隔绝了外头那点微弱的夜风。
回身走到桌边,她拿起剪子,把那盏油灯给挑灭了。
屋里一下子暗了下来,只剩下一片清白的月色,透过窗纸洒进来一点点。
她躺下的时候,拉过被子盖好,刚闭上眼,隔着那层窗纸,就听见外头的风铃在夜风中又响了一声。
“叮——”
清凌凌的,一下就断了,像是给这归家的夜画了个句号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日头还没完全爬上墙头,那鸟叫声就先把人给叫醒了。
念安醒得快。
他那是真精神,一睁开眼就没半点迷糊样,光着脚丫子踩着那木地板,“啪嗒啪嗒”地就往外跑。
连鞋都顾不上穿,那头发还有点翘着。
楚清歌刚把外衣穿好,正准备去给他拿鞋,就看见那小子已经冲到了院里。
他站在那棵桂花树底下,仰着个脑袋,那脖子伸得长长的,两只耳朵竖着,像是在听什么大戏。
他就那么听了一会儿,也不嫌脖子酸。
等楚清歌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猛地转过身,那张小脸上全是认真,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:
“娘花——它晚上响了。”
楚清歌看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儿,有些好笑,倚着门框问他:
“你听到了?”
这小子睡得跟死猪一样,昨晚那么大的风,也没见他醒,还能听见风铃响?
念安摇头:
“没。”
他很诚实,一点都不带犹豫的。
楚清歌挑了挑眉:
“那你怎么知道响了?”
念安眨了眨眼,那眼珠子黑亮黑亮的,透着股机灵劲儿:
“梦到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为了证实自己这话的可靠性,还特意加重了语气,把那个“梦”字咬得死死的:
“在梦里听到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写满笃定的小脸,心里头那点刚醒的倦意也没了。
这小子的逻辑,那是自成一派,谁也破不了。
在他看来,梦里的事,也是真事。
她走过去,蹲下来,顺手给他把那没穿好的鞋给提上,又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:
“那你下次梦到它的时候——跟它说你好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,像是接了个什么不得了的任务,小脸一板,点了点头,那动作一丝不苟: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