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日头落得早,才刚过酉时,天边那点橘红色的光晕就被灰蒙蒙的云层给吞了去。
院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,那两棵桂花树叶片子上像是镀了一层暗青,风一过,那叶子就翻个面,显出点白惨惨的颜色来。
楚清歌正坐在廊檐下收拾那几匹刚拿回来的料子。
这是在江南时定下的,想着给念安做几身透气的夏衫。
她手里的剪刀刚要把线头剪断,衣角忽然被一只小手给扯住了。
力道不大,但挺执着。
楚清歌手一顿,低头看去。
念安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跟前,那张小脸绷得紧紧的,眼睛瞪得老大,直勾勾地盯着院中那棵桂花树的方向。
“娘花——他们在说话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那神情严肃得像是在汇报军情。
楚清歌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院中空荡荡的,除了那两棵树,便只有石桌和几张藤椅。
哪来的人?
“谁在说话?”
楚清歌放下手里的剪刀,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。
念安没解释,拽着她的衣角就往树底下拖。
他步子迈得急,楚清歌不得不提着裙摆跟上。
到了树底下,念安这才停下,仰着脑袋,那手指头指着挂在枝桠上的两串风铃。
那是两串不一样的风铃。
左边那一串是旧物,那是去年萧绝挂上去的,挂了一整个冬天,又被春风吹了这几个月,铜质的铃身已经有些发暗,边缘磨得有些光滑。
右边那一串是新的,是临走前那几日,念安非要挂上去的,铃身亮堂,挂着几个彩色的玻璃珠子,看着就透着股子鲜亮劲儿。
这会儿起了风。
风从院墙外头翻进来,顺着那桂花树的枝桠一穿,两串风铃便撞在了一起。
“叮——”
“咚——”
旧的那串声音低沉,像是敲在陈年的木板上,带着点哑。
新的那串音色清亮,脆生生的一声响。
两道声音交替着响起来,一高一低,一沉一脆,你响一声,我应一声。
在别的听来,这就是风吹铃动。
但在念安耳朵里,这分明就是在唠嗑。
楚清歌低头看着那小子:
“你觉得他们在说什么?”
念安没立刻回话。
他歪着脑袋,那耳朵动了动,像是真在听那风铃在交谈。
过了一会儿,他眉头松了松,转过头看着楚清歌,那语气笃定得很:
“外婆说——‘好’。”
他顿了顿,又指了指那串亮堂的新风铃:
“娘花说——‘听到了’。”
这话一出,院子里静了那么一瞬。
晚风穿过桂花枝,两串风铃又碰了一下,“叮咚”一声,像是附和着念安的解释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呼吸慢了半拍。
她看着那两串在风中晃荡的铃铛,没说话。
外婆。
那是早已过世的人。
念安从未见过她。
楚清歌蹲下身,视线和念安平齐。
她看着那双清澈得能照见人影的眼睛,轻声问:
“你怎么知道是外婆说的?”
念安眨了眨眼,那小手伸出来,指了指左边那串发暗的旧风铃:
“因为——外婆叮是沉的那一个。”
他又指了指右边那串新风铃:
“娘花叮是轻的那一个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。
在他那小小的世界里,声音大的、沉稳的,就是长辈;声音脆的、轻快的,就是娘亲。
而且,沉的那个先响,轻的那个后响,这分明就是在应话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,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,有点酸,又有点软。
她没有纠正他。
这世上有些事,本来就没法用道理讲清楚。
也许那风真的能把人的念想带回来。
她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念安那毛茸茸的头发,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
楚清歌轻声说。
她站起身,在那两串风铃底下站定。
晚风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鼓动,那两串风铃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响着。
楚清歌抬起头,目光落在那串旧风铃上,像是要透过那斑驳的铜锈,看穿那被岁月遮住的影子。
她吸了口气,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,对着风铃的方向说了一句:
“娘——我听到了。”
声音很轻,一下子就散在了风里。
话音刚落,头顶上的风铃像是通了人性,“叮咚”两声,响得急促了些,像是有人在远处,隔着漫长的岁月,急匆匆地应了她一句。
念安在一旁看着,忽然拍了一下手:
“娘花——饿了。”
他把刚才那沉重的气氛一下子就给拍散了。
楚清歌收回神,低头看他,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勾:
“饿了?”
念安点头,那鼻子还用力吸了吸:
“要吃——桂花糕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楚清歌回话,撒开丫子就往厨房的方向跑,一边跑还一边喊:
“雪衣——雪衣——”
那小短腿跑得飞快,一溜烟就没影了,只留下那一串清脆的童音在院子里回荡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,这才收回视线。
她没动,还站在桂花树下。
风还没停。
头顶的风铃又响了一声,紧接着又响了一声。
两道声音,一沉一清,在暮春的傍晚里交织着。
楚清歌仰头看了一会儿,直到那风铃声渐渐歇了下去,才转身往屋里走。
路过石桌时,她顺手把那把剪刀给拾了起来,握在手里,冰凉凉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