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毒得很。
那光像是被水洗过一样,白晃晃地挂在半空,把归堂后院那几块青石板晒得直冒烟。知了在树杈上没命地叫唤,叫得人心烦意乱,连那风都是热的,吹在身上黏糊糊的。
念安不管这些。
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夏衫,那袖口挽得老高,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胳膊,脚下生风,“噔噔噔”地就往后院冲。
后院这片地原本是荒着的,后来归堂里的几个旧部闲不住,寻思着种点什麽,便翻整出来种了一排豆角。这会儿那豆角苗刚爬出藤蔓,正还得着人伺候。
旧部的首领是个汉子,姓赵,脸上常年板着,看着挺唬人,但这会儿正撅着个屁股,在那豆角垄沟里忙活。
他手里攥着几根细长的竹竿,正弯腰往土里插,那动作利索得很,一插一拧,竹竿就稳稳当当地立住了。
念安跑到他身后,停住步子,两只手背在身后,探头瞧了一眼。
“伯伯——在做什么?”
赵首领动作一顿,回过头来。
他那张被风霜吹打过的糙脸上,眉头舒展开来,那是难得的和缓。
“搭豆角架。”
他把手里的一根竹竿晃了晃:
“等豆角长出来,给小公子做菜吃。”
念安“哦”了一声,那眼睛乌溜溜地转,盯着那竹竿瞧。
赵首领把竹竿插进土里,又从腰间摸出一根草绳,正准备往横梁上绑。
念安蹲了下来。
他也不嫌地上脏,两只手趴在膝盖上,歪着脑袋看赵首领那双粗糙的大手在竹竿间穿梭。
看了一会儿,他伸出一只小手,掌心朝上:
“念安——能帮吗?”
赵首领看了看他那只白白净净的小手,又看了看手里那根草绳。
他咧嘴笑了笑,从那一捆绳子里截了一小段,递过去:
“成。那帮我把这根绑上。”
念安接过绳子,那表情瞬间严肃起来。
他皱着眉头,嘴巴微微嘟着,两只手捏着绳头,开始往竹竿和那根横着的支架上绕。
那动作别别扭扭的。
绳子在他手里像是条不听话的虫子,一会儿缠在左边,一会儿又绕到右边,最后打了个结,虽然乱七八糟像个死疙瘩,但确确实实地把两根竹竿给缠在了一块儿。
赵首领直起腰,低头瞅了一眼。
那结打得确实丑,歪七扭八,连个看相都没有。
但他点了点头,语气实诚:
“绑得好。比伯伯绑得好看。”
念安眼睛一亮,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。
他又伸手从那堆绳子里抓了一段,转身去寻摸下一根竹竿。
这回他动作快了些,有了刚才那回的经验,这回虽然还是乱,但好歹是把绳子给绕紧实了。
楚清歌从铺子前院走过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么个景。
日头底下,一个小豆丁蹲在垄沟边上,那身上原本干净的青色夏衫这会儿已经沾了不少土,围裙上更是糊了一块泥印子。
他正全神贯注地对付着手里的绳子,那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蹭了一道黑灰,看着跟只花猫似的。
楚清歌站在后院门口,没有出声。
她倚着门框,就那么静静地看着。
念安绑完第二根,直起腰,像是有点累了,抬手抹了一把汗。
这一抹,那鼻尖上的黑灰就蹭到了脸颊上,瞬间变成了一只花脸猫。
他一抬头,正好瞧见楚清歌。
眼睛瞬间瞪大,那脸上瞬间绽开个笑,举着两只沾满泥的手:
“娘花——念安在帮忙!”
楚清歌走过去,视线扫过那两根被他绑得歪歪扭扭的竹竿,眼里浮现出笑意:
“看到了。你绑得不错。”
念安得了夸,那尾巴都要翘上天了。
他又转过身去,蹲下来,接着去拿第三根绳子。
那认真劲儿,仿佛是在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。
楚清歌没再说话,只是站在一旁,目光在那豆角垄上扫了一圈。
赵首领这会儿正要去拿水桶,见楚清歌来了,隔着两垄地冲她点了点头。
他也没多话,只是冲着念安那方向,冲楚清歌竖了竖大拇指,那意思是:这小子能耐。
楚清歌微微笑了笑,没打扰这一老一小的忙碌。
……
这一忙活,就到了傍晚。
日头西斜,那热气总算是散了些。
萧绝来接人的时候,一脚踏进后院,那步子就顿住了。
院角的那棵老槐树底下,念安正蹲在豆角架旁边。
他这会儿更惨了,那脸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泥,一道道的,满手都是黑泥,连那袖口都成了灰扑扑的。
他正低着头,跟最后一根竹竿较劲,那绳子被他缠了一圈又一圈,非得给绑个结实不可。
萧绝站在后院门口,没急着过去。
他就那么负着手,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。
直到念安把那最后一根竹竿给绑实了,拍了拍手上的泥,这才满意地站了起来。
他一转身,瞧见萧绝。
那眼睛瞬间就亮了,两步并作一步地跑过去,指着身后的那排豆角架:
“花爹!念安——”
他喘了口气,那语气里全是骄傲:
“做了!”
萧绝没嫌弃他那一身的泥。
他走上前,单膝跪下来,半蹲在念安面前。
他伸出手,在那脏兮兮的小脸上虚虚地抹了一把,又把那满是泥的小手给拉过来,掌心朝上,轻轻拍了两下,把那大块的泥给拍掉。
“做了一下午?”
念安重重地点头:
“嗯。伯伯说——豆角给念安吃。”
萧绝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,那总是冷硬的眉眼间,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。
“成。”
他站起身,顺手把念安给抱了起来,也没管那身上的泥会不会蹭到他那一身锦缎上。
“那豆角熟了的时候——我跟你一起来摘。”
念安趴在他肩头,打了个哈欠:
“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