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水院的门被推开,又合上。
念安迈着小短腿跨进门槛,手里头死死攥着个东西,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他没往屋里跑,径直奔着院当中的桂花树去了。
那石桌还在老地方,被日头晒得有些烫。
念安踮着脚,把手里那根东西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石桌的正中央。
那是一根豆角。
绿盈盈的,长长的一条,两头还带着昨儿刚摘下来时的新鲜劲儿。
他退后一步,歪着脑袋看了看,觉得摆得不正,又上前两步,用手指头尖轻轻拨弄了一下,让它直直地躺在那儿。
弄完这些,他才转头看向树下的藤椅。
楚清歌正坐在那儿,手里捧着本游记,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。
念安跑过去,指着石桌:
“娘花——它会长大吗?”
楚清歌听见动静,把视线从书页上挪开,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根豆角孤零零地躺在石桌上,看着有些滑稽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书页,又看了一眼念安,语气淡淡的:
“摘下来了就不会长大了。”
念安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,那眉毛耷拉下来,有些不解:
“那它——死了?”
这词儿在他那儿大概还是个新鲜词,说得有些生涩。
楚清歌合上书,顺手搁在藤椅扶手上。
她没那个闲工夫去跟他解释什么叫枯萎,什么叫生命的终结,那是书院里老夫子才干的事。
“没有死。”
她伸出手,在那根豆角上轻轻点了一下:
“它只是不会再长大了。但它可以变成别的东西——比如一顿菜。”
念安眨了眨眼,盯着那根豆角看:
“菜?”
楚清歌点头:
“嗯。晚上让厨房把它炒了。”
念安没说话,似乎在权衡这个“变成菜”的代价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闷闷地来了一句:
“那念安——也要吃。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,失笑道:
“当然。你摘的。你不吃谁吃?”
念安听罢,又看了一眼那根豆角,转身撒丫子就往厨房跑。
那步子迈得急,像是要去盯着那豆角别跑了似的。
过了一盏茶的功夫,院门口又有了动静。
念安跑回来了,这回步子慢了些,显然是跑累了。
他走到楚清歌跟前,点了点头:
“娘花——厨房说晚上炒豆角。”
楚清歌把旁边的石凳擦了擦:
“那你去看过了?”
念安爬上石凳,坐得端正:
“看了。豆角在盘子里。”
他说着,还比划了一个盘子的大小,确认那豆角还在,而且有了着落。
他在石凳上坐定,仰头看了看头顶那棵繁茂的桂花树,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空荡荡的位置。
“树会长大。”
他像是在念叨什么口诀:
“豆角不会。”
他又扭头看了看挂在树枝下的风铃,那铃铛被风一吹,没响出声,只是晃了晃。
“风铃会响。”
他总结道:
“豆角不会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模样,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这小子,这是在给万物归类呢。
“嗯。”
她应了一声:
“你说得对。”
……
晚膳的时候,天色还没全黑透。
秋水院的饭厅里点了两盏灯,照得桌上的菜色亮堂堂的。
正中间摆着一碟炒豆角,油汪汪的,冒着热气,还撒了几粒蒜末,闻着挺香。
念安那是真饿了,也不等人伺候,自己抄起筷子就夹了一根豆角往嘴里塞。
也没嚼两口,他的眉头就皱成了个疙瘩。
“呸——”
他吐出一半,嚼得费劲:
“苦。”
楚清歌端起碗,慢条斯理地夹了一根,放进嘴里细细嚼了:
“豆角要炒熟才不苦。有的地方嫩,有的地方老。”
念安听了,也不肯认输。
他又夹了一根,这次学乖了,在嘴里嚼得慢了一点,也没急着往下吞。
那豆角经过热油的爆炒,原本的生涩味儿去掉了大半,剩下一股子清甜的菜香。
他嚼了几下,眼睛亮了:
“不苦了。”
这回他是真开了胃,一口接一口的,那筷子使得还挺溜。
没多大一会儿,那一碟子炒豆角就被他消灭了大半,连底下的蒜末都让他蘸着汤给吃了。
吃完了,他把碗筷一放,那肚子都微微鼓了起来。
他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萧绝。
萧绝今儿回来的晚,这会儿刚放下碗,正拿帕子擦嘴。
“花爹——下次还摘。”
念安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笃定,那眼神里满是期待,一点没因为豆角“不会长大”这事儿受了打击。
萧绝把帕子搁在桌上,看了看他那鼓起来的小肚子:
“好。”
他说得很干脆:
“下次还摘。”
念安得到了准话,打了个哈欠,从椅子上溜下来,站直了身子,拍了拍肚皮:
“饱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,摇了摇头,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。
窗外头,那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了一下,像是在应和这屋里头这顿安稳的晚饭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