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那光线就不那么刺眼了,软绵绵地铺在秋水院的青石板上。
院子里的桂花还没开,但那叶子倒是长得浓密,把那夕阳切得碎碎的,落在地上斑驳一片。
念安站在院门口,小手扒着门框,伸着脑袋往外面看。
外头那条长巷到了这时候还没掌灯,只有尽头那户人家的院墙头,还剩那么一点儿亮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忽然指着院门右侧那盏挂在檐下的灯笼,回头冲着院子里喊:
“花爹——那盏灯是谁挂的?”
萧绝正蹲在桂花树底下。
他跟前头放着一块不知从哪弄来的老榆木,手里捏着把小巧的刻刀,正聚精会神地削着那木头。
听见念安喊,他手里的刀顿了一下,顺着念安指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那是一盏极普通的灯笼,罩着层厚实的纱布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“我挂的。”
萧绝说罢,手底下的刀又继续往下走,削下一片卷曲的木屑来。
念安听了,有些好奇,迈着小短腿跑到萧绝跟前,蹲下来,仰头看着那盏灯:
“为什么挂?”
萧绝把那木块翻了个面,寻摸着下刀的角度:
“为了让有人晚上回来的时候——能看到路。”
念安眨了眨眼,似懂非懂。
他顺着萧绝的视线往屋里看。
楚清歌正站在廊檐下收衣裳。那几件素色的襦裙被风干得透透的,被她利索地叠成方块,塞进臂弯里的竹筐中。
“谁回来?”
念安又问。
萧绝没停手里的活儿,只是抬眼朝着楚清歌的方向看了一眼,声音压得有些低:
“你娘花。”
念安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在脑子里想了想娘花晚上回来的样子——那时候天黑了,路看不见,但这盏灯亮着,就能看见了。
“娘花——晚上回来?”
念安有些意外,在他的印象里,娘花大多时候都在院里。
萧绝手上用力,把那木块上的一个棱角给削平了:
“有时候会回来晚一些。”
念安点了点头,像是把这个规矩给记下了。
他想了一会儿,把小手往膝盖上一拍:
“那念安也要挂一盏。”
萧绝闻言,把刻刀搁在膝头,侧过头看着这只到他肩膀高的小子:
“等你再大一点——你自己做一盏。”
念安眼睛一亮:
“自己做?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:
“到时候我教你。”
“得嘞。”
念安应了一声,把屁股挪了挪,凑到萧绝跟前,盯着他手里的那块木头看。
萧绝的手很大,指节修长,那上面覆着层薄茧,握着那把小刻刀的时候,稳得像块石头。
木屑一点点掉下来,那木头渐渐有了点模样。
“花爹——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念安伸着脖子看。
萧绝又削了一刀,把那底下的轮廊给修了出来:
“做一只小木马。”
念安眼睛瞪大了些:
“给念安的?”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:
“你还记得归堂伯伯送的那只吗?”
念安用力点头:
“记得。耳朵歪的那只。”
那只木马是归堂的赵首领削的,大概是因为那木头质地不匀,削到耳朵的时候一滑,就给削歪了。
虽然歪了,但念安挺喜欢,平日里没事就爱拿着它在地上推两圈。
萧绝把那木块举起来,对着光看了看:
“那只是伯伯做的。这只——是花爹做的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,那视线就黏在那木块上头了。
这时候那木马才刚有个雏形,头是头,身子是身子,但那四条腿还连着木头底座,没分出来。
他安安静静地蹲在旁边,看着萧绝手里的刀一点点把那马腿给刻出来,又把那马鬃给理顺。
那木屑纷纷扬扬地落在他俩脚边的青石板上,积了一小堆。
看了许久,那木马的形状算是定下来了。
萧绝正准备去修那马耳朵,念安忽然开了口:
“花爹做的——耳朵会正吗?”
萧绝手里的动作一顿。
他侧过头,看了一眼念安。
这小子正仰着脸,一脸认真地等着下文。
萧绝没急着回话,只把那刀尖在手里转了一下:
“我尽量。”
念安听了,没说什么“一定要正”之类的浑话。
他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:
“好。”
说完,他又把身子缩回去,老老实实地蹲回萧绝旁边,继续盯着那把刀看。
屋里的楚清歌把衣裳都收好了。
她端着竹筐走出来,准备回后院去。
路过院子的时候,她脚步缓了缓。
那桂花树底下,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蹲在那。
念安的脑袋几乎要碰到萧绝的肩膀,两人头碰着头,像是那木马上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,看得那般入神。
风从院墙外头吹进来,那树叶沙沙地响。
萧绝手里的刀还在动,那木屑就顺着他的指缝往下落。
楚清歌看了一会儿,没去打扰,端着竹筐往里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