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才刚爬上窗棂,把那层薄薄的窗纸给映得透亮。
屋里的光线昏昏沉沉的,带着股子晨起特有的慵懒。
念安在床上翻了个身,那眼皮子还没睁开,手先在那枕头边胡乱摸了一把。
以往这位置是空的,或者是块硬邦邦的玉佩,但这会儿,他那小手却触到了个温润的物件。
触感挺细腻,不像石头那么凉,也不像布偶那么软,带着股子木头的韧劲儿。
念安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。
他一骨碌坐起身,连鞋都没顾上穿,两只手把那枕头边的东西给捧了起来。
那是一只小木马。
只有巴掌大小,通体是沉香木色的,被打磨得滑溜溜的,一点毛刺都没有。
马头昂着,四条腿稳稳地立在床单上。
念安把那木马举高,凑到眼前细瞧。
那马耳朵尖尖的,挺得很直——是正的。
他又把那木马翻过来看。
在那马背上,靠近屁股的位置,刻着一朵极小的桂花。
那刀工挺深,线条利索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但这花瓣是咋长的,叶子是咋卷的,一眼就能认出来。
“花爹?”
念安转过头,冲着门口喊了一声。
萧绝正站在那儿,身上还穿着昨儿个那身常服,手里拿着块布巾,像是在擦手。
他看着床上的小子,问了一句:
“耳朵正吗?”
念安把那木马凑到鼻子底下,那木头还带着点好闻的木香。
他伸出手指头,在那两只耳朵上摸了两把,点了点头:
“正。”
萧绝没再说话,只是靠在门框上,看着那小子兴奋地把腿从被窝里挪出来。
念安把那木马往怀里一揣,光着脚丫子就往床下蹦。
“花爹——刻了桂花。”
他把那木马翻过来,指着那马背上的那朵花。
萧绝“嗯”了一声:
“这样你就知道是花爹做的。”
念安没说话,低着头,那指腹在那朵刻出来的桂花上搓了搓,像是要把那纹路给搓热乎了。
他抱着木马,没往萧绝跟前凑,反倒是一溜烟地冲出了屋门。
外头院子里,那棵桂花树还那么立着。
日头正盛,把那树影投在地上,是个好看的黑团。
念安跑到树底下,蹲下身,把怀里的木马放在了那树根旁的泥土上。
那位置选得挺好,不显眼,但正好能晒着日头。
楚清歌这会儿正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个铜盆,正准备把水泼了。
一抬头,就见那小子蹲在树底下,跟那木头疙瘩较劲。
“你把它放在树下?”
她把铜盆搁在石台上,走了过去。
念安没回头,只是伸手拨弄了一下那木马的脑袋,让它正对着树根:
“花爹做的——要放在花旁边。”
这逻辑挺怪,但也挑不出啥毛病。
楚清歌走到树旁,低头看那只小木马。
它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,背上那朵小桂花在阴影里看着不太真切,但有种说不出的合适。
念安在那蹲了好一会儿,像是在守着那木马生根发芽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站起身。
“等一下。”
他说完,撒开丫子就往屋里跑。
那步子迈得急,差点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没一会儿,他又跑出来了。
这回手里多了个小布包。
他跑到树底下,把那布包打开,里头是一片压得平平整整的干桂花。
那是去年秋天存下来的,虽然干瘪了些,但那香气还在。
念安捏着那片干桂花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小木马的面前。
“给。”
他嘟囔了一句。
做完这事,他才拍了拍手上的灰,站直了身子,转头看向站在院门口的萧绝:
“花爹——小木马有桂花了。”
萧绝就站在那,看着这小子忙活。
从把木马放下,到跑回去拿那片干花,再到这一本正经的“喂食”。
他没出声,也没上前打扰,只是那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……
那天晚上,月色挺亮。
念安洗漱完了,却死活不肯上床睡。
他非得把那小木马从院子里拿回来,还得放在枕头边上,离脑袋越近越好。
“那是木头的,又不是吃的,放哪不是放。”
雪衣在旁边劝了一句。
念安不干,把那木马往枕头里头挪了挪:
“要看着。”
楚清歌没管他,吹了灯。
屋里暗下来,只剩下窗纸透进来的那点白光。
念安折腾了一会儿,总算是睡实了。
他那手还得攥着那木马的一条前腿,像是怕半夜醒来这马跑了似的。
呼吸匀净,那睫毛垂下来,在眼睑上投了片影。
萧绝是后来才进来的。
他脚步轻,那靴底踩在地上几乎没声。
他走到床边,在那立了一会儿。
那月光刚好照在床头,把念安那张睡脸照得清清楚楚。
还有他那手里死死攥着的那只木马。
那木马的一条腿被那小手攥得紧,要是活的怕是得叫唤。
萧绝看着那动作。
他没给他自己做过木马。
小时候别说木马,连个正儿八经的玩伴都没有。那时候院子里也有树,但没桂花,只有几棵挺老的老槐树,风吹过来的时候,那是那种干涩的响。
也没人给他刻过花。
更没人会在睡觉的时候,还要攥着他的东西才肯安生。
萧绝站了一会儿,伸出手。
本是想把那被子往上提提,结果手刚伸过去,念安翻了个身。
那手劲还挺大,把那木马往怀里带了带,嘴里还嘟囔了一句:
“花爹做的……”
萧绝的手在半空停住。
他看了一眼那只木马,又看了一眼念安那熟睡的脸。
最后,他把手收了回来,转身往外走。
到了门口,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床上的小团子动了一下,大概是觉得硌得慌,松开手,把那木马往外推了推,但又没全推开,还是半搭着。
萧绝推门出去,顺手把门给带上。
那门轴转动的声音很轻,瞬间就被院子里的风铃声给盖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