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门被推开的时候,那股子甜得发腻的香味儿就像是埋伏好了一样,不要命地往鼻子里钻。
楚清歌步子一顿,抬眼看去。
晨光刚好洒在院子当中,那两棵桂花树像是约好了似的,一夜之间全炸开了。满树细碎的小黄花挤挤挨挨地凑在一块儿,在日头底下泛着碎金子似的光。
这两棵树原本是分着种的的两棵,但这两年长势太猛,枝桠都探到了一块儿去,顶上那层冠盖交错着,看着竟像是一棵大树分成了两个根。
“香——”
屋里头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嘟囔。
紧接着,门槛被跨过去,念安那小身板就冲了出来。
他也就刚睡醒,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,鼻子先动了动,猛地吸了一大口气。
“唔,好香!”
他跑到树底下,仰起头。
那两棵树冠盖亭亭,把头顶那片天都遮严实了。
“比去年——多。”
念安伸出手,比划了一下那枝叶的厚度。
楚清歌走到他身后,视线扫过那繁密的枝桠:
“因为两棵树一起开了。”
去年的时候,有一棵还只是零星挂了点花,今年倒是争气,谁也没落下谁。
念安踮起脚尖。
他如今比去年可是抽条了不少,那原本够不着的下层枝桠,这会儿伸手就能碰到。
他伸出手,在那枝头轻轻掐了一下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一小簇桂花落在了他的手心,黄灿灿的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
他把那花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抬头看楚清歌:
“娘花——今年也做桂花糕吗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他手里那点可怜巴巴的花量:
“做。今年你帮我摘。”
念安眼睛一亮:
“我摘?”
楚清歌转身走到石桌旁,从底下抽出一只小巧的竹篮,递给他:
“摘满这个篮子。”
念安接过篮子,那是只极小的篮子,平日里用来装点干果零嘴儿的。
但他还是很郑重地点了点头:
“得嘞。”
他一只手挎着篮子,一只手踮着脚去够那花枝。
那动作不快。
他没有像别的孩子那样胡乱拽扯,而是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小手捏住那一簇花蒂,轻轻一转,再一提,那花就顺顺当当地下来了。
他摘得很慢,一朵一朵地往篮子里放。
楚清歌也没闲着,她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,手里拿了本书,却没怎么看进去,视线时不时地就往那树下的小身影上飘。
秋风一吹,那树上的金屑就簌簌地往下落,落在念安的头发上,也落在那青石板的缝隙里。
萧绝下朝回来的时候,脚还没踏进院门,就先闻到了那股子味儿。
他脚步放轻了些。
一抬头,就看见那两棵桂花树下,念安正仰着头,认认真真地在跟那花枝较劲。楚清歌坐在一旁,手里拿着书,那是难得的清闲。
那满院子的香气,把这本来有些肃杀的秋日晨光,给熏得软了几分。
萧绝站在院门口,没急着进去。
他就那么看了一会儿,直到念安忽然转过头,像是发现了什么,那篮子一晃:
“花爹!”
萧绝这才迈开步子,走了进去。
……
这一摘,就摘了大半个时辰。
日头从东边爬到了正头顶。
念安那小脖子仰得都有点酸了,这才停下手里的动作。
他低头看了看篮子。
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金花,看着倒是不少了。
他举着篮子,跑到楚清歌跟前:
“娘花——够吗?”
楚清歌放下书,伸手拨弄了一下那篮子里的花:
“够做两碟了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,那眉头才舒展开,像是完成了个什么了不得的任务。
他把篮子搁在石桌上,自己也在旁边的小石凳上坐下来,低头盯着自己一下午的成果。
看了一会儿,他忽然问:
“娘花——桂花摘了。明年还会再开吗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被摘秃了一块儿的枝桠,那断口处还留着点绿色的汁液。
“会。只要树还在。”
念安又问:
“那树会一直在吗?”
楚清歌闻言,视线顺着那两棵树的根看去。
它们扎根在同一块土里,根脉在那底下纠缠着,分都分不开。
“会。”
她说:
“因为两棵一起长着。”
互相撑着,互相养着,这就断不了。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又看了一眼那篮子里的桂花,伸手轻轻摸了一下,那花瓣软软的,还有点温热。
“那明年——念安还摘。”
他说着,把那篮子往楚清歌跟前推了推:
“给娘花做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