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蒸汽把那窗户纸都熏得有些发潮。
大清早的,灶台上的蒸笼正“咕嘟咕嘟”地冒着热气,里头垫着的屉布上铺着层细纱布,那今年的新桂花正被旺火蒸着,香味给水汽一激,那股子甜味儿简直是要钻进人的骨头缝里去。
楚清歌站在那口大陶缸前,正弯腰去寻今年要用的糖桂花。
那缸是个老物件了,有些年岁,底下的釉子都磨没了一块。
她的手顺着缸壁往下探,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陶面,一路往下,直到碰到缸底那层硬邦邦的糖壳。
正准备铲一块出来,手指头忽然在缸底的角落里,触到了个硬硬的纸包。
那东西不大,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,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糖桂花底下,像是个被遗忘的秘密。
楚清歌把那纸包给捞了出来。
那油纸有点脆了,一碰就响。
她把那纸包拿到灶台边,借着那从窗户透进来的光亮看去。
封口处压着个红纸条,上头的墨迹有些晕开,但还能看清那几个字——
“念安第一次摘”。
那笔迹是她自己的。
那是去年的事。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把这纸包拆开。
里头的桂花已经完全干透了,原本的金黄色如今变成了浅褐色,花瓣皱巴巴地缩在一起,看着有些不起眼。
但她把那纸包凑到鼻子底下一闻。
那股子香味还在。
只是没了新花那股子冲鼻的鲜甜,反倒沉得很,像是把那一整年的光阴都给揉碎了藏在里头。
楚清歌拿着那包旧花,站在那满是蒸汽的厨房里,看了许久。
去年这时候,念安还小。
那会儿他腿脚还软,站在地上晃晃悠悠的,想摘那桂花树底下的枝条,结果那小胳膊伸得老长,脚后跟都踮起来了,还是差那一截。
最后是她把他抱起来,这小子才算是够着了那枝头,笨手笨脚地拽下来几朵。
今年不一样了。
今儿早上,这小子搬了个小板凳往树底下一架,不用人扶,自己就能摘半篮子。
这孩子长得快,快得让人有时候都忘了,他原来还是个连路都走不稳当的小豆丁。
“娘花——”
门口忽然探进来个脑袋。
念安手里还攥着那个刚抓来的小木马,探头探脑地往里看:
“在看什么?”
楚清歌回过神。
她把那纸包合上,递到念安跟前:
“去年的桂花。”
念安眨了眨眼,凑过来盯着那包黑乎乎的东西看:
“去年的——还能吃吗?”
他伸出手指头,在那油纸上戳了一下。
楚清歌摇了摇头:
“不能做桂花糕了。这花没水份了,做出来发苦。”
念安有些失望地“哦”了一声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模样,笑了笑:
“但可以放在香囊里——挂在风铃旁边。”
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他立马想起了那两串风铃,还有那是谁。
“好。挂外婆旁边。”
他把那小木马往怀里一揣,伸手就要去拿那纸包:
“念安去挂。”
楚清歌把纸包递给他:
“去吧。系紧点,别让风给吹跑了。”
念安接过纸包,转身就往外跑,那步子迈得飞快,像是生怕那纸包在他手里化了似的。
……
院子里,那两棵桂花树正开得热闹。
念安跑到树底下,踮起脚尖。
那串旧风铃还在那挂着,铜铃下的那根绳子有些发黑了,系在竹片上,看着挺结实。
他一只手抓着绳子,一只手拿着那纸包,在那绳结上比划了两下。
他现在比去年高了,这风铃的绳子倒是好够。
小手笨拙地把那纸包上的绳子往那竹片上一绕,又打了个死结。
那纸包就这么晃晃悠悠地挂在了风铃旁边,风一吹,它就跟着那铃铛一块儿晃。
“叮——”
风铃响了一声,那纸包也跟着碰了一下竹片。
萧绝这会儿刚从前头回来。
他一身深紫色的常服,袖口束着,手里还拿着个卷轴,像是在外头办完事顺道回来的。
一进院子,那股子桂花香就扑了个满怀。
他正准备往屋里走,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那桂花树底下多了个东西。
那风铃下头,居然挂了个小纸包。
那东西看着有些眼生,不像是原本就在那儿的。
萧绝停下脚步,有些好奇地走过去。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纸包:
“这是什麽?”
念安正好从旁边跑过来,想看看那纸包挂得稳不稳,一抬头就撞见萧绝。
“花爹!”
他指着那风铃:
“去年的桂花——娘花说挂外婆旁边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那纸包上停了一下。
去年的桂花。
是念安第一次摘的那点。
他垂下眼帘,看了看那只简陋的小纸包,又看了看念安那张仰着的小脸。
那小脸上满是认真,像是在做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。
萧绝收回手,把那卷轴换到另一只手里。
“那你以后每年都留一小包。”
他的声音不轻不重,在这满是花香的院子里听着格外清晰。
念安点了点头:
“嗯。都挂在这里。”
他说着,又踮起脚去够那纸包,确认那结没松:
“年年都挂。”
萧绝看着他那动作,没再说话。
风吹过来,那桂花树上的花瓣落下来几片,正好落在萧绝的肩头。
他没去拂,只是站在那,看着那风铃和纸包在风里轻轻晃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