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堂的门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，带进一股子外头微凉的秋风。
楚清歌手里提着个红漆食盒，脚步不快不慢地跨进门槛。铺子里头光线有些暗，靠里的柜台后面，首领正低着头，手里捏着根墨笔，在账本上写写画画，算盘珠子拨得啪啪响。
听见动静，首领也没抬头，随口来了一句：“今儿个这风大，还得是——”
话没说完，他余光瞥见那身素色衣裳，手底下的动作立马停了，笔尖往上一提，整个人站了起来：“大小姐？您怎么来了？”
楚清歌没往里走太深，就在离柜台几步远的地方停下，把手里的食盒往那红木柜台上一放。
“新做的桂花糕。”
她声音平静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，“做多了，给你们尝尝。”
首领愣了一下，随即脸上堆起笑，把手里的笔往笔筒里一插：“哎哟，这可是稀罕物。得嘞，那我也不客气了。”
他伸手掀开食盒的盖子。
盖子一开，一股浓郁又不失清雅的甜香瞬间从那盒子里涌了出来，像是把整个秋天的味道都关在了这方寸之间。那味道扑面而来，直往鼻子里钻。
首领脸上的笑意还没散，动作却忽然顿住了。他低头看着那几块码得整整齐齐、晶莹剔透的糕点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像是想确认什么似的，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伸手捏起一块，也没顾忌什么礼数，直接送进嘴里。
桂花糕入口即化，软糯的口感在齿间散开，紧接着是那股子特有的花蜜甜香，顺着喉咙往下走。
首领嚼了几下。
嚼着嚼着，他那原本还带着点随意笑意的脸，忽然就凝住了。嘴里的动作慢了下来，最后彻底停住，像是那块糕点有什么特殊的重量，得让他细细掂量着咽下去。
他喉结滚了一下，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。
再抬起头时，首领眼里的那种看晚辈的慈祥收敛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怀念和惊讶的神色。他看着楚清歌，声音有些发沉：
“大小姐——这味道，像侯夫人的。”
楚清歌站在柜台前，手垂在身侧，闻言也没什么大的表情波动，只是眼底微微闪了一下：“我娘以前也做桂花糕？”
“做。”
首领把剩下的半块糕点放回食盒里，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，像是在回忆很远的旧事，“每年到了秋天，桂花开得最好的时候，侯夫人都会亲自下手做。做完第一锅，准让人送一碟到归堂来——那会儿这铺子还是侯府的私产，咱这帮老骨头都吃过。”
楚清歌看着食盒里那几块白里透黄的糕点，没说话。
“她做的桂花糕——什么味道的？”她问。
首领想了想，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：“不像大小姐您做的这么甜。侯夫人手艺好，她做的偏淡一些，吃多了不腻人。”
说着，他又忍不住把刚才放下的那半块拿起来，又咬了一口，边嚼边点头：“但这股子香气——是一样的。那种经过几道工序把花香揉进米里的味儿，错不了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，那股子桂花香在两人之间飘着，像是一条看不见的线，把前头那些断了的日子往这一根上接。
“那我下次少放一点糖。”
她开口道，语气依旧淡淡的。
首领看着她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：“大小姐，侯夫人要是知道您学了她的手艺——她会高兴的。这归堂好些年没闻着这味儿了，今儿这一口，算是吃对了。”
楚清歌没应声，转身欲走。
走了两步，她脚下的步子忽然顿了一下，鞋底在青砖地上碾出一点细微的声响。
“她会吗？”
她没回头，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首领站在柜台后头，看着那个背影。他直起腰板，声音从后面稳稳地传过来：“会。她以前常跟咱们这些下人闲聊，总说——清歌那孩子，以后会做很多事。她心里有数。”
楚清歌的背影没有动。
过了两息，她才重新迈开步子，这回走得比刚才快了些，像是怕这铺子里的回忆太沉，把人给绊住了。
她推开归堂的门帘，外头的秋风一下子灌进来，比刚才进屋时更凉了些。
街上的风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沙沙响。
楚清歌低着头走了几步，刚要拐弯，听见身后门帘又被人猛地掀开，接着是首领那浑厚的嗓门从铺子里追了出来：
“大小姐——明年桂花糕，再少放一勺糖！记着啊！”
这一嗓子中气十足，引得路过的几个行人都侧目看过来。
楚清歌没回头。
但她抬起右手，在肩侧往外摆了摆——那是个“知道了”的手势，干脆利落。
街对面，一棵老槐树底下。
萧绝手里捏着个没点着的火折子，靠在树干上，视线一直没离开过归堂的那扇门。
他看着楚清歌提着食盒进去，又看着她空着手出来。看着她在那站了一会儿，又看着她听见喊声后那个摆手的动作。
那动作挺随意的，却透着股子只有她自己知道的松弛劲儿。
萧绝把手里的火折子塞回腰间，脚尖在地上碾了一下。
他没急着走过去，也没出声喊她。就隔着这一条不算宽的石板路，看着她那个背影慢慢走远，直到那个摆手的动作都看不见了。
风把街道上的尘土卷起来一点。
萧绝又等了一会儿，确定她没回头找，这才转身，脚后跟一转，冲着王府的方向迈开了步子。
“爷，咱不跟上？”
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的影卫低声问了一句。
萧绝头也不回，步子迈得挺大：“不用。让她自己走。”
那影卫愣了一下，赶紧跟上：“得嘞，那小的这就去把前头的路清清。”
萧绝没再说话，只是伸手把领口往里紧了紧，那股子桂花味儿好像也顺着风，从他刚才站的那地方飘过来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