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手里端着那个红漆碟子,里头的桂花糕还腾着热气,那股子甜香味儿顺着她的衣袖往身后飘。
她没回自个儿屋,而是拐了个弯,往后面那间平日里不大开的屋子去了。
念安正跟在后头,手里还攥着那只小木马,步子迈得急,生怕跟丢了似的。
“娘花——去哪儿?”
他仰头问了一句。
楚清歌没停步,只是一只手稳着碟子,声音放轻了些:
“去看外婆。”
念安眨了眨眼,没再问,那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。
那屋子的门是闭着的,门环上没落灰,显见得是常有人擦拭。
楚清歌腾出一只手,轻轻推开了门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里头的光景有些暗,窗户半掩着,只有几缕光柱斜着打进来,照在空气中浮动的尘埃上。
正对着门的那面墙上,供桌不高不低地立着。
上头没什么繁复的摆设,只有个香炉,还有那一方暗沉的木牌。
楚清歌走过去,把那碟桂花糕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香炉前头。
她理了理袖口,退后一步。
念安这时候才跨进门槛。
他站在门口,没敢往里冲。
那屋里的气氛跟外头不一样,有些静,静得让他不自觉地踮起了脚尖。
他走到楚清歌身边,仰起脖子,视线落在那块木牌上。
那木牌看着有些年头了,漆色沉郁,上面刻着几个字,金粉剥落了一些,显出岁月的痕迹。
“娘花——这是什么?”
念安指着那木牌,小声问。
楚清歌看着那牌位,眼神有些远:
“外婆的牌位。”
念安“哦”了一声。
他盯着那木牌看了一会儿,那上面没画,也没字,只有那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号。
“外婆——住在里面?”
他忽然问了个让大人不好接的话。
楚清歌转过头,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。
她没糊弄他,也没编什么神仙鬼怪的故事。
“不住在里面。”
她说得很慢,也很认真:
“名字刻在上面——这样大家就知道她来过。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踮起脚,想看清那上面的字,可惜个头不够,只能看见那金色的笔划。
“外婆——叫什么?”
他回头看楚清歌。
楚清歌收回视线,重新看向那牌位,那声音里带着点极轻的颤,但很快就被压平了:
“姓林。叫林知微。”
念安听见了,在那嘴里念叨着:
“林——知——微。”
他念得有些生涩,字是一个个蹦出来的。
念完,他像是确认了一件大事,转头看着楚清歌:
“林知微——是外婆。”
楚清歌蹲下身,视线与他平齐。
她伸手帮他把额前那缕有些乱的头发理了理:
“嗯。你记住了?”
念安点了点头,那神情挺严肃:
“记住了。”
他又扭过头,看了看供桌上那碟冒热气的桂花糕。
“外婆吃吗?”
他问。
楚清歌站起身:
“她闻得到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,低头看了看自个儿的袖口。
他想了一下,然后伸出小手,在袖子里摸索了一阵。
那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掏什么宝贝。
过了一会儿,他掏出一片东西来。
那是一片干桂花。
已经被压得扁扁的,颜色也不如新鲜时那般亮黄,透着股陈旧的颜色,但这会儿捏在他手里,却显得格外要紧。
他走到供桌边,踮起脚,费劲地把那片干桂花放在了碟子的边缘,挨着那热乎乎的糕点。
“那念安——也给外婆放一片。”
他把手收回来,在那桌沿上蹭了蹭:
“闻多一点。”
那片干桂花就那么孤零零地躺在红漆碟子边,看着有些寒碜,但在那暗沉沉的供桌上,却又显出一股子说不出的鲜活气儿来。
……
萧绝是这时候过来的。
他本来是来找楚清歌说个事,结果走到那屋子门口,脚步就顿住了。
门没关严,留了个缝。
他透过那缝,正好看见念安把那片干桂花放上去。
萧绝的眼神动了动。
他记得前两日,那小子还在院子里捡了片干桂花挂在风铃上,说是给那小木马闻的。
这会儿,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了一片。
看来这小子平日里没少在兜里揣着东西,这大概是他自己存的,不是那日挂风铃的那片。
这小子,也不知道是在学谁。
萧绝就站在那门口,没进去。
他看着楚清歌蹲下身,看着念安那认真的后脑勺,看着那供桌上的碟子和那片小小的花。
屋里很静,连那外头的风声都像是被隔绝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那嘴角动了动,似乎想笑,又似乎有些别的情绪。
但他最后什么也没做。
他没有推门进去,也没有出声打扰。
那片刻的安静是属于那娘俩的,也属于那个刻在牌位上的名字。
萧绝把手从门板上收回来,退后了一步。
他转身,那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没发出半点声响。
他背对着那扇门,往院子外头走去,只留下一句极轻的话散在风里:
“我去书房。”
没人应他,但他知道她们听得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