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有些沉的木门被一只小手从里头推开,“吱呀”一声,在这个还算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。
念安从门槛上跨出来,步子迈得急,差点儿把自己绊倒。他顾不上扶那歪掉的小布鞋,一双眼睛滴溜溜地在院子里扫了一圈,最后定格在桂花树下的那道身影上。
“花爹!”
他喊了一声,撒开腿就跑了过去。
萧绝正蹲在树底下的阴影里,面前的竹筛子上摊着些刚捡上来的落花,手里还捏着个细篾片,正把混在里头的几根枯枝挑出去。
听见那奶声奶气的喊声,他手上的动作没停,只是眼皮子抬了一下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子像个小炮弹似的冲到自己跟前,猛地刹住车。
念安站得笔直,两只手背在身后,那个神气劲儿像是刚干了一件天大的事。
“花爹——外婆叫林知微。娘花告诉我的。”
他一口气说完,生怕自己忘了,咬字咬得特别重。
萧绝捏着细篾片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那一瞬间,他指尖那朵刚要被挑出去的桂花滑了下来,又落回了那一堆金黄里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,只是把那篾片放下,在那堆花里轻轻拨弄了一下。
“林知微。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声音有些沉,像是把这三个字在舌尖上细细地过了一遍。
“好名字。”
念安见他没像往常那样摸他的头,反而是在那儿念叨,便凑上前一步,蹲在萧绝旁边,学着大人的样子盯着那竹筛子看。
“知——微。”
他伸出手指头,在虚空里比划着,那是他娘教他写字时的姿势。
“知道小小的东西。”
萧绝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。
这小子的脑回路总是这么清奇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萧绝问,顺手从筛子里捻起一小片花瓣,递到念安跟前。
念安没接花,而是认真地回答:
“娘花说的——知微就是知道小东西的意思。”
他说着,小脑袋点得很有节奏感,像是要把这话给敲定了一样:
“外婆知道小东西。”
萧绝看着他那煞有介事的样子,嘴角极轻地扯动了一下。
这解释,倒是符合那孩子的性子。
见微知著,见微知著。到了这小子嘴里,就成了知道小小的东西。
不过,倒也没错。
萧绝站起身,顺手拍了拍手上的泥灰,那动作利落得很。
他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念安:
“那你呢——你知道什么小东西?”
念安也跟着站起来,仰着头,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眨巴了两下。
这个问题有点难,把他给问住了。
他咬着下嘴唇,那眉头皱得紧紧的,像是在搜刮肚子里那点存货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松开口,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:
“知道风铃响。”
他说。
萧绝看着他,没打断。
“知道桂花香。”
他又吸了吸鼻子,好像要证明自己说的是真话。
然后,他抬起头,视线越过那树影,落在萧绝的脸上,声音忽然变轻了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:
“知道花爹早上走了——晚上会回来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没动。
一阵风从树梢上头掠过去,带下来几片叶子,擦着他的衣角落在了地上。
他低头看着念安仰着的那张脸,那双眼睛里头没有什么复杂的算计,只有最直白的笃定。
他在说一个事实。
一个让他觉得安心的、不会变的事实。
萧绝觉得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,有点涩,又有点暖。
他在这世上行走多年,听过无数阿谀奉承,也听过无数恶毒诅咒,却从未想过有一天,会有人捧着这么一句不算承诺的话,当成“知道”的事。
他伸出手,在那小脑袋顶上揉了一把,把那原本梳得整齐的小髻给揉得有些乱了。
“那你知道了不少。”
念安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,也没躲,反倒是很受用地点了点头:
“嗯。娘花教的。”
这时候,楚清歌正好从屋里出来。
她手里还拿着块帕子,正擦着手上的水渍,看样子是在里头洗了什么东西。
一抬头,就看见这一大一小说话的父子俩站在树底下。
她没问说了什么,只是走过来,顺手把念安肩膀上落下的一片枯叶给拿掉。
“站这里做什么?风大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听不出什么情绪,动作却很自然。
念安回头看她,指了指萧绝:
“告诉花爹外婆的名字。”
楚清歌动作一顿,视线从念安身上移开,扫过萧绝。
萧绝正好也看过来。
两人视线碰了一下,谁也没说话,但那意思都到了。
那是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。
“行了,去洗手。”
楚清歌把帕子递给念安:
“一会儿吃糕。”
“得嘞。”
念安应了一声,接过帕子,撒开丫子就往水缸那边跑,那脚步欢快得很。
……
那天傍晚,天色擦了黑。
书房里没点灯,只余下那一窗的暮色,把屋子里的陈设都笼在一层薄薄的影子里。
萧绝坐在案前,借着那点微弱的光,提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了三个字。
笔锋很稳,一笔一划,像是刻上去的。
——“林知微”。
写完,他没落款,也没盖章,就那么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。
直到外头那风把窗纸吹得“扑簌”响了一下,他才回过神。
他拉开案桌右侧那个隐在暗格里的抽屉。
里头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纸条,有些泛黄了,有些还是新的——那都是楚清歌平日里随手写的字,还有这家里存下的一些要紧物件。
他把这张写着“林知微”的纸,轻轻放到了最上头。
和所有其他东西放在一起。
做完这些,他把抽屉推回去,手在上头按了一下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岳母大人——您女儿把名字教给您外孙了。”
外头,念安的笑声隔着窗户传进来,有些远,又有些近。
萧绝听着那动静,把笔搁回了笔架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