桂花树的叶子还没全落光,那枝丫上头就挂了个小身影。
念安那两只手死死抱着树干,两只脚丫子在那粗糙的树皮上蹭着,找落脚的地方。那动作虽然看着还有些生涩,但那一股子往上窜的机灵劲儿,已经显出了几分熟练。
他哼哧哼哧地往上蹭了两下,终于够着了那根最低的分叉,屁股一撅,一扭腰,整个人就这么骑了上去。
楚清歌正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,手里还捏着卷书,听见动静抬头一看,那眉梢就跳了一下。
她看着那坐在树杈上晃着两条小腿的人影,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: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爬树的?”
念安坐在那分叉上,那地儿不高,但也足够让他觉得自个儿成了个人物。他两只手抓着旁边的细枝,低头冲着楚清歌咧嘴一笑,露出一排小白牙:
“花爹教的。”
楚清歌听罢,侧过头去。
萧绝正站在廊下,手里端着个茶盏,那神色淡淡的,仿佛刚才教自家儿子上房揭瓦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“你教他爬树?”
楚清歌问了一句。
萧绝抿了一口茶,眼皮都没抬:
“教了怎么下来。”
楚清歌听完这话,眉头又动了一下,视线在他身上扫了一圈:
“那怎么上去呢?”
萧绝没接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树上的小子,嘴角似乎极轻地勾了一下。
没说话,但这意思再明白不过——上去那是本能,不用教。
念安在树杈上坐稳当了,那风吹过来,把那树叶子吹得沙沙响。他觉着新鲜,这高度在他眼里,那就是另一个世界。
“娘花——这里好高。”
他喊了一声。
楚清歌放下手里的书卷,仰头看着他:
“高就下来。”
念安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:
“不要。”
他松开一只手,伸着短胳膊往远处指了指,那院子里什么都挡不住他的视线:
“能看很远。”
楚清歌顺着他的手看过去,也就瞧见了个屋檐角,但念安那语气里全是得意。
萧绝这时候放下了茶盏,迈步走到树底下。
他仰头看着那小子:
“下来的时候——手先下,脚再下。”
念安低头看了看地面,那高度对他来说有点挑战。他抿了抿嘴,显然是在盘算着怎么下才体面。
“不。”
他忽然嘟囔了一句。
只见他两只胳膊抱着树干,身子顺着那树皮往下滑了一截,那摩擦声听着都让人手心发痒。
快到底的时候,他松开手,两腿一蹬。
“咚”的一声。
落地时那两腿弯了一下,身子往前扑了扑,但两只手在地上一撑,稳稳当当地站住了。
没摔。
念安站直了身子,也不管膝盖上沾的灰,拍了拍手上的树皮屑,一脸正经:
“下来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从容不迫的德行,忍不住笑出声来:
“你什么时候学会跳的?”
念安眨了眨眼,那一脸的理所当然:
“刚才。”
这话说得理直气壮,仿佛这本事就是那一瞬间掉进脑子里的。
楚清歌摇了摇头,从石凳上站起来。
她走到那棵桂花树旁,伸手在念安刚才坐过的那根分叉上摸了摸。
那地方原本是粗糙的树皮,这会儿却被磨得有些亮,透着股子光滑的劲儿。
那是念安反复爬上去,用衣裳和手磨出来的痕迹。
“这棵树——长慢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那树皮被磨秃了,看着就像是老了一圈。
萧绝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,也伸手在那树干上按了一下:
“树在长。但他在它上面长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绕,但楚清歌听懂了。
树是一年一圈轮,人是朝朝暮暮地变。
三岁了。
那小子在树下跑得更快了,话也更多了,连那爬树的本事都见长了。
念安在旁边也没闲着,他捡起地上那匹被扔了一上午的小木马,骑着它在树下转了两圈,嘴里还念念有词。
玩了一会儿,他忽然停住,仰头看着楚清歌:
“娘花——明年桂花开了,念安还能坐在这根树枝上看吗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根不算太粗的树枝:
“如果它没被坐断的话。”
念安听完,脸色一变。
他把小木马往地上一扔,走过去低头仔细盯着那根树枝看。
那神情,严肃得像是在审视什么要紧的公事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抬起头,那眉头还皱着:
“那念安轻一点坐。”
说完,他两步窜到树干旁,手脚利索地又爬了上去。
这一次,他的动作慢了不少。
爬到那分叉处,他没像刚才那样大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,而是两只手抓着旁边的枝干,屁股悬着,轻轻地落了下去。
那树枝在他身下只是微微晃了一下,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。
他在上头坐了片刻,又小心翼翼地滑了下来。
落地后,他拍了拍手,冲着楚清歌和萧绝点了点头:
“没断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做完大事的模样,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萧绝站在一旁,视线落在那根树枝上,又看了看自家儿子的背影。
“行了,去洗手。”
萧绝开口:
“晚上吃面。”
念安一听吃面,那眼睛亮了一下,应了一声“得嘞”,抓起地上的小木马就往屋里跑。
跑过楚清歌身边时,带起一阵小风。
楚清歌伸手把被风乱了的鬓发理了理,目光落在那根被念安刚刚坐过的树枝上。
那上面又落了一片新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