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正好,那光线透过桂花树茂密的枝叶,筛落下斑驳的影。
念安坐在那根磨得有些发亮的树杈上,两条小腿悬在半空,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。那树叶子被他晃得沙沙响,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里头钻。
他低头,视线穿过那一晃一晃的枝叶,落在了树底下的萧绝身上。
萧绝今日没出门,换了身常服,正背靠着树干站着,手里甚至还把玩着两颗铁核桃,转得咔咔响。
念安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“花爹——你小时候爬过树吗?”
萧绝手里的铁核桃停了一下。
他仰起头,对上那双黑亮的眼珠子:
“没有。”
念安眨了眨眼,有些意外,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合常理的话。他抓着身侧的一根树枝,身子往前探了探:
“为什么?”
萧绝看着这小子那副不知世事艰难的模样,语气平平:
“我小时候住的地方没有树。”
那个地方只有高墙、铁网,还有练武场上永远扫不尽的灰。
念安听完,眉头皱了起来,像是在努力想象一个没有树的地方是个什么样。
“那你有桂花吗?”
他问。
萧绝很干脆:
“也没有。”
念安不说话了。
他坐在树杈上,两只手抓着树皮,那晃悠的腿也停了下来。这两个“没有”显然让他有些发懵。在他这三年的小脑袋瓜里,秋天就是要有桂花香,要有那金灿灿的小花儿落在头发上的。
没有树,也没有桂花。
那花爹小时候有什么?
他想不通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下头,看着萧绝:
“那花爹小时候有什么?”
萧绝没立刻接话。
他抬头看着那繁茂的树冠,像是透过这棵树看到了很多年前那个只有院子四角天空的少年。
“有一些书。”
他说,声音有些低:
“和一把刀。”
“刀?”
念安眼睛亮了一下,那是男孩子家天性里的好奇:
“用来玩的?”
萧绝嘴角扯动了一下,那笑意有些冷:
“不是用来玩的。是保护的。”
保护自己能在那那吃人的地方活下来,保护他在乎的人不被暗处的箭射中。
念安坐在树杈上,没听懂那话里的深意,但他听懂了“保护”两个字。
他松开抓着树枝的手,两条胳膊撑着树杈,身子往下滑了滑。
这回动作没那么利索,差点儿蹭破了皮,但他没吭声。
滑到最低的那根分叉,他松开手,整个人像个小肉球似的落了地。
“砰”的一声,蹲了一下,站住了。
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也不疼,迈着小腿走到萧绝面前。
他仰着头,个头才刚过萧绝的膝盖。
萧绝垂眸看着他,没说话。
念安伸出一只手,那只手上还带着点刚才抓树皮的土。他伸过去,轻轻拍了拍萧绝的手背。
那动作很轻,像是拍去了什么看不见的灰。
萧绝低头看着那只小手:
“你拍我做什么?”
念安收回手,仰着脸,那神情挺认真:
“念安有树。分给花爹。”
他说得理直气壮。
说完,他也不等萧绝回话,转过身,两只手抱着树干,脚踩着那粗糙的树皮,哼哧哼哧地又往上爬。
这回爬得快,三两下又坐回了那根分叉上。
重新坐稳了,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,又低头看萧绝:
“花爹——你的刀还在吗?”
萧绝看着那个坐在树杈上的小身影,那是他从未拥有过的无忧无虑。
“在。收起来了。”
他说。
念安点了点头,像是放下了桩心事。
他又把视线投向了远处,那院墙外的天很高,云很淡。
“那念安以后——也用刀。”
萧绝眉梢动了动:
“用刀做什么?”
念安想都没想,那声音脆生生的:
“保护娘花。”
他说完,就抬头去看天上的云了,像是这句话已经说完了,没什么好再提的。
风吹过,几朵桂花落下来,掉在他的肩上。
萧绝站在树下,看着那个才三岁的孩子。
那双平日里握惯了刀剑的手,此时只是垂在身侧,手心微张,又慢慢攥紧。
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你还小”。
他只是站在那儿,看了很久,然后伸手把落在肩头的一片落叶拂去。
“上去坐稳了。”
萧绝说:
“别晃断了树枝。”
念安在上面应了一声:
“得嘞——念安轻着呢。”
树枝微微晃了一下,很快又稳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