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的点儿刚过,天色擦了黑,院子里的风带上了点凉意。
石桌上摆着三菜一汤,热气正腾着。那碗白粥熬得稠稠的,米油都挂在了碗边沿。念安坐在特制的小木凳上,两只手费劲地握着那个对他来说稍显沉重的瓷勺子。
他舀了满满一勺粥,也不管烫不烫,呼噜一下送进嘴里,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,咽了下去。
然后,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,也没抬头,就这么握着勺子,平平淡淡地来了一句:
“以后念安也要挂一盏灯。”
语气理所当然得很,就像在说“明天还要吃粥”或者“那个糕有点甜”一样,没个波澜。
萧绝正夹了一筷子咸菜丝,闻言手上一顿,把筷子放下了。
他看着念安,那眉眼间带着点惯有的沉稳:
“你要挂在哪里?”
念安眨巴了两下眼睛,似乎早就想好了答案,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:
“挂在归堂门口。”
楚清歌手里正剥着一个咸鸭蛋,听了这话,动作慢了下来。
她把剥好的鸭蛋放进念安的碗里,顺手拿过帕子给他擦了擦嘴角的粥渍:
“为什么挂在归堂?”
念安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鸭蛋,也没客气,用勺子戳了一块蛋白塞嘴里,含糊不清地说:
“归堂伯伯——晚上也会回来。念安给他们挂。”
萧绝和楚清歌对视了一眼。
这小子的心思,有时候细得让人意想不到。归堂那帮老部下平日里忙进忙出,有时候守铺子守到深更半夜,这事儿念安以前跟着去过,倒是记心里去了。
楚清歌没急着说话,只是给他又盛了半碗汤:
“你什么时候想到的?”
“刚才。吃饭前。”
念安又舀了一勺粥,这次他记得吹了吹,那热气扑在脸上:
“娘花说——灯是给晚上回来的人照路的。归堂伯伯晚上也要回来。”
这话是楚清歌前两日随口提的,那时候正给院门口那盏灯添油,没想到这小子记到现在,还用到了别人身上。
萧绝看着他那个认真的劲头,嘴角动了动,那神情里透着点若有所思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挂?”
萧绝问。
念安停下勺子,偏着头想了想,那眉头还微微皱着,似乎在盘算那个高度:
“等念安再长高一点。够到了就挂。”
他说着,还特意把脖子伸了伸,像是要现在就量量够不够得着。
楚清歌笑了笑,眼底的笑意浅浅的:
“那如果你一直够不到呢?”
念安没急着接话,小眉头皱得更紧了,似乎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。
过了片刻,他把勺子放下,转头看向萧绝,那眼睛亮晶晶的:
“那花爹帮我挂。”
萧绝看着他,那目光落在他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上。
念安又补了一句,语气笃定:
“花爹会吗?”
萧绝没有犹豫,点了点头,声音沉稳:
“会。”
念安得了这句承诺,像是吃了一颗定心丸,重新拿起勺子继续喝粥,那动静又变得呼噜呼噜的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才刚蒙蒙亮,东边的云还泛着鱼肚白。
归堂的铺板还没完全卸下来,里头就听见外头有动静。
旧部首领正卷着袖子,手里拿着抹布准备擦柜台,一抬头,就看见个小豆丁站在门槛外面。
念安穿着身利索的小袄,仰着脖子,那视线死死地盯着门框上方。
首领一愣,推开门走了出来,那脚步声重得很:
“小公子?这么早。在看什么呢?”
念安没回头,伸出一根手指头,指着门框上方那块有些斑驳的木棱:
“这里——以后要挂一盏灯。”
首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,那地方光秃秃的,只有些积年的灰尘和雨水留下的印子。
“给谁挂的?”
首领蹲下身,那膝盖骨发出一声轻响,视线和小家伙平齐。
念安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他,那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:
“给伯伯。”
首领怔了一下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才三岁的孩子,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堵。
这世道,给他送钱的、怕他的、敬他的都有,但这要给他挂盏灯照路的,倒是头一回见,还是个奶声奶气的小娃娃。
“好。”
首领蹲在那儿,也没站起来,那粗糙的大手在膝盖上拍了拍,声音有些哑:
“那我等你挂。”
念安重重点了点头,像是领了什么重大的任务。
“嗯。”
应完这一声,他也不多留,转身撒开小短腿就跑,一溜烟地回了秋水院,还得赶着回去吃早饭。
首领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拐过了街角,消失在了那棵老槐树后头。
他站起身,仰头又看了看门框上方那块空地。
风吹过来,那上头积了层薄灰,还有个早起的蜘蛛刚结了半截网。
他伸手进怀里摸了块帕子,那是块粗布,平日里擦手擦脸用的。
他踮起脚,把那门框上方仔仔细细地擦了一圈。
灰被擦掉了,露出底下原本的木色,看着干净了不少,连那半截蜘蛛网也被他顺手给抹了去。
首领拍了拍手上的灰,把帕子收回去,嘴里嘀咕了一句:
“得把地儿腾干净了,省得到时候没地儿挂灯。”
他说完,转身进了铺子,把那柜台后的算盘拿出来,哗啦啦地拨了两下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