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咚咚咚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听着就带着股子不管不顾的急切劲儿。
那声音在院门口猛地刹住,紧接着就是个急转弯冲进了屋里。
念安跑得有些猛,到了楚清歌跟前还得大口喘气,那小胸脯起伏得厉害,脸颊上还挂着跑出来的汗珠子。
他还没把气喘匀,就仰着头,那眼睛亮得惊人:
“娘花——那盏灯要亮很久。”
楚清歌手里正拿着卷书,听得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手腕一动,把书卷合上了。
她侧过头,看着眼前这团跑得热气腾腾的小肉团子:
“哪盏灯?”
念安吸了一下鼻子,两只手背在身后,语气笃定得像是在宣读什么圣旨:
“归堂门口的那盏。”
楚清歌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,那上面还蹭了点灰,大概是刚才在归堂门口哪蹭的。
“你刚才去看了?”
“看。”
念安重重地点了下头,那小下巴都要点到地上去:
“那里的门框——比念安高很多。但灯要挂在那里。”
他说着,还伸出一只手,在那比自己头顶高得多的地方比划了一下,那距离差得不是一星半点。
楚清歌没笑他够不着,只是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理了理:
“你看了多久?”
念安歪着头想了想,那眉头微微皱着,像是在计算一个很难的数:
“久。”
他说得模糊,但楚清歌信。
这小子做事有时候挺像萧绝,认准了一件事,就能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半天。
楚清歌没再追问,只是伸手把他跑歪的衣领给理正。
那是件宝蓝色的小袄,领口做得精细,但这会儿被跑得翻了起来。
她的动作很轻,手指擦过念安那细嫩的脖颈。
念安就站在原处,也没乱动,任由她摆弄。
等到楚清歌把那衣领翻好,扣子扣整齐了,他忽然又开口了:
“娘花——花爹挂的那盏灯,亮了多久了?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,视线穿过那半开的窗户,落在了院门口的那根木柱上。
那里挂着一盏旧灯,风里雨里都挂在那儿。
“从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就亮着。”
她说。
念安显然没料到是这个答案,那眼睛瞪大了一圈:
“那它亮了很多年了。”
楚清歌收回视线,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:
“嗯。很多年。”
念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,又抬头看了看外头天色渐暗的院子。
他像是下了一个很大的决心,那嘴唇抿得紧紧的:
“那念安挂的那盏——也要亮很多年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:
“为什么?”
念安转过身,视线落在那归堂的方向,虽然隔着墙看不见,但他知道那个位置在哪。
“因为归堂伯伯——也要亮很多年。”
他说完,那股子认真劲儿还没散,人就猛地转过身,撒开丫子就往院子那头的石桌跑去了,嘴里还哼着不知调的小曲儿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。
她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坐在那儿,手里还捏着那卷书,耳根子边却总是回荡着刚才念安那句“也要亮很多年”。
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院子里的风大了一些,把那桂花树上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。
楚清歌慢慢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。
那盏挂在门框上的灯正亮着。
那是萧绝挂的。
里头的火苗在风里微微晃着,暖黄色的光晕散开,把门口那几级石阶铺得暖烘烘的。
她记得很多年前,这盏灯刚挂上去的那晚。
那天风也大。
萧绝站在梯子上,把这灯挂得稳稳当当。
下来的时候,他拍了拍手上的灰,也没看她,只是盯着那跳动的火苗,说了一句:
“怕你夜里醒了怕黑。”
那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夜色。
如今,这话已经在风里散了很多年。
楚清歌抬手,手指在那灯罩上轻轻碰了一下。
那玻璃有些凉,但里头的光是热的。
念安不知道这句话。
他也不知道这盏灯原本是为了什么而亮。
但他知道,灯要亮很久。
因为有人要回来。
楚清歌收回手,看着那光晕里飞舞的细尘。
“亮着就好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外头的巷子里传来了归堂那边的动静,那是铺子关门上门板的声音,哗啦啦的,听着有些沉。
楚清歌听着那动静,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刚走两步,她听见那角落里念安的声音又传了过来:
“娘花——那只虫子又爬上灯了!”
楚清歌脚步一顿,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。
她没回头,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:
“那是它也喜欢亮。”
念安在后面“哦”了一声,接着就是一阵小跑声:
“那念安不赶它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