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的地龙烧得温吞，那窗纸上映着外头树影晃动的黑影，一晃一晃的，像个无声的皮影戏。
楚清歌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正替念安掖着被角。那被子是今年新翻的棉花，晒透了阳春光，凑近了还能闻见股子好闻的日头味儿。
她刚要把手收回来，指尖还没离了被面，就被一只从里头探出来的温热小手给攥住了。
念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睁得圆圆的，也不知是醒了多久，这会儿也没个睡意，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她，冷不丁冒出一句：
“娘花——外婆知道念安吗？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，停在了半空。
她没急着抽回手，顺势反手握住了那只还没她掌心大的小手，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“知道。”
念安眨巴了一下眼睛，那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，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像是没听懂这个肯定的答案，眉头微微皱起，小声追问道：
“她怎么知道的？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较真的模样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。她放低了声音，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静谧：
“她一直在看着。”
念安抿了抿嘴，似乎在消化这句话里的意思。
过了片刻，他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那个挺翘的小鼻子，声音闷闷的：
“从哪里看？”
楚清歌抬起眼，视线越过他，落在这个屋子里唯一能通向外头的窗口。那扇窗正对着院里的桂花树，此刻半开着，透进来一丝夜里的凉气。
她想了一会儿，才开口，语气里带着点某种笃定的温柔：
“从风铃那里。从桂花香里。”
念安听罢，松开了握着她的手，费力地把脸转向里侧，透过那半开的窗户往外看。
外头正起风，那串挂在檐下的风铃被吹得晃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脆生生的，在这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真切，像是有人在门外轻轻叩了一下。
念安盯着那窗户看了一会儿，似乎在确认那风铃是不是真的长了眼睛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才又把脸转了回来，那眼神里多了点小心思，像是突然想起了一桩大事：
“那她——看到念安爬树了吗？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。
那是前几日的事，这小子倒是记得清楚。
“应该看到了。”
念安没说话，像是回味了一下那种被人看着爬树的感觉，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高度是不是显得很神气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又开口，那声音里带点试探，又带点说不清的小心：
“那她——看到花爹了吗？”
楚清歌给他理了理额前的碎发，指腹蹭过那稚嫩的眉心：
“也看到了。”
念安那小嘴微微张合了一下，像是要问什么，最后又咽了回去，只留下一句最要紧的：
“那她——高兴吗？”
楚清歌坐在床边，低头看着这个才到自己腰际高的孩子。
她收起了那些平日里的防备和冷硬，眼神软了下来，像是水底最柔的那层波纹：
“应该高兴。因为你在这里。”
念安听懂了这句话。
他那原本紧绷的小脸稍稍松快了些，把那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直到遮住了那一小截下巴，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在外头。
“那念安明天——再去放一片桂花。”
楚清歌问：
“给外婆？”
“嗯。”
念安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，带着点含混的笃定，像是在许诺：
“告诉她——念安在这里。”
他说完，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，那眼皮子开始打架，没两下就合上了，呼吸声很快变得绵长而均匀。
楚清歌没动。
她就那么坐在床边，听着那呼吸声渐渐稳了，看着那小脸在枕头上蹭了蹭，彻底睡熟了。
屋里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窗外头的风铃又响了一声，还是那样轻轻的，像是有人在那檐下踮着脚走过，恰好听见了这一室的安稳。
楚清歌抬起头，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户上。
她没起身离开，只是对着那窗外漆黑的夜色，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：
“听到了吗？他说他在这里。”
窗外安静了片刻，那风像是停了一下，接着又起了一阵，吹得那风铃连续响了两声。
清脆，悦耳，像是在应声。
楚清歌慢慢地站起身，走回窗边。
她伸出手，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窗框，对着那串在夜色里晃动的风铃，轻声补了一句：
“娘——他说他在这里。我也在。”
风把那窗纱吹得微微鼓起，拂在她脸上，有些凉，又有些柔。
楚清歌把那窗户支高了一些，转身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