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爬上墙头,把那层薄薄的晓雾给撞碎了些。
院里的那棵桂花树还沉着夜里的凉气,叶子绿得发油。风还没怎么起,那挂在檐下的风铃倒是先动了。
“叮——”
一声脆响,紧跟着是几声细碎的撞鸣,清清冷冷的,把这早晨给唤醒了。
念安正蹲在树底下的泥地里,两只手熟练地在那落了一地的金黄里翻捡。他动作利索得很,也不再像去年那样使蛮力去拽,而是轻轻捏起那些完整的花瓣,往手里那个小竹篮里放。
听见头顶上传来动静,他停下手里的活,仰头看了一眼。
那旧的风铃还在,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串新的,个头小些,坠子也是个不同颜色的物件。两串铃铛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是两个凑在一块儿说话的伴儿。
念安看了一会儿,把那小竹篮往怀里一揣,迈着小短腿跑到了石桌旁。
他把篮子往桌上一放,拍了拍手上的土,那动静挺大,像是干了什么了不起的大工程。
“娘花——今年这些是念安自己捡的。”
楚清歌正好从屋里走出来。
她今儿穿了身素色的长袄,头发用根木簪挽着,看着清爽。她走到石桌边,探头往那篮子里看了一眼,那花瓣铺得厚厚的,也没什么枯枝败叶混在里头。
“比去年捡得多了。”
她伸手把那篮子往里挪了挪,免得被风吹落了。
念安听了这话,那张小脸立马扬了起来,两只手在身侧比划了一下,那个距离拉得老开:
“因为念安高了。”
他踮起一只脚,努力把脖子伸长:
“高了这么多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恨不得把脚后跟都踮起来的模样,眼角弯了弯,没戳破他那点小心思。
这时候,厨房那边传来脚步声。
萧绝手里端着个托盘走了出来,那热气正腾腾地往上冒。
他把两碗粥放在石桌上,那是今早刚熬好的,稠稠糊糊的,一股子米香混着甜味儿。
“桂花粥。”
他声音平平的,但手上的动作却稳当,没洒出一滴来。
念安凑过去,扒着桌沿往那碗里看。
白粥上头飘着几粒金黄,正是前几日晒干了存下的。
“里面——有桂花。”
念安吸了吸鼻子,那香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萧绝在他那颗小脑袋上按了一下,让他坐稳了:
“你娘花教的。”
一家三口就在这桂花树下坐定了。
那风铃还在头顶上偶尔响两声,也没个定数,想响就响。
吃两口粥,风一过,那树上就飘下来几朵极小的花,有的落在桌上,有的就那么巧,落进了碗沿边上。
念安也不挑,拿勺子一搅,就那么连着粥一起喝了下去。
他喝了半碗,忽然停下勺子,仰头看着那在风里打转的风铃。
“娘花——风铃会一直挂在这里吗?”
楚清歌正低头吹着勺子里的热气,听了这话,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是目光抬了一下,看了一眼萧绝。
萧绝正喝着粥,那视线落在念安仰着的脸上。
他没怎么想,接了一句:
“会。”
念安得了这话,也没再追问那风铃会不会坏,会不会旧。
他低下头,继续对付碗里的那几块山药,吃得呼噜呼噜响。
“得嘞。”
他含糊地应了一声,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。
……
吃完早膳,念安把碗一推,就从凳子上滑了下来。
“念安去找雪衣了。”
他说完,也不等大人回话,一溜烟地就跑出了院门,那脚步声在长廊上响得飞快,转眼就没影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背影消失在门口,收回视线,伸手去收桌上的空碗。
萧绝却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,把那两个碗叠在一处,端着往厨房走。
“放着吧,我来。”
楚清歌手上顿了一下,看着他那一贯冷硬的侧脸,也没争,由着他去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那棵桂花树下。
萧绝从厨房出来,也没进屋,而是直接走到了树下,站在她身侧。
他伸出手,手指在那一串风铃下方碰了碰。
那里系着一片早就干透了的桂花。
那是好几年前系上去的。
那花瓣早就没了水分,卷曲着,颜色也成了深褐色,看着脆得很,仿佛一捏就要碎了。
但还在。
系它的那根红线,也没怎么褪色。
萧绝的指腹在那干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,没说话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动作,轻声说了一句:
“还在。”
萧绝收回手,插进袖子里,看着那满树的绿意:
“嗯。一直挂着。”
风这时候起了,吹得那树叶一阵哗哗响。
那片干了的桂花在风里晃了晃,也没掉下来,倒是旁边的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楚清歌站了一会儿,侧过头,看着那随风铃晃动的光影。
“那它会一直在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没带什么情绪,就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。
萧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。
她没有看他。
她在笑。
那笑意极浅,浅得像是一朵桂花落在肩头,没什么分量,却又实实在在地停在那儿。
萧绝看着她的侧脸,也没再说什么“如果不在我便如何如何”的话。
他只是伸手,把那石桌上的竹篮拎了起来。
“进去吧。”
他说道。
“今儿要晒桂花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,跟在他身后往屋里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两串风铃——旧的有些磨损,新的光泽未退,并在风里轻轻撞在一起,发出一声悦耳的脆响。
院门外的石阶上,那盏昨晚没熄的灯还留着点余温。
风吹过,又是几朵桂花落下,正好落在门槛正中。
楚清歌伸手把那花捡起来,弹了弹上面的灰,转身迈进了门里。
屋里的帘子垂着,安安静静的。
外头,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