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子里的风带上了点晚饭后的烟火气,那日头刚落到房檐底下,把那青石板路映得有些发白。
念安走得急,那只小手死死攥着萧绝的两根手指,像是怕他反悔跑了似的。他那双新做的虎头鞋踩在地上,哒哒哒的响声在这安静的傍晚听得格外清楚。
萧绝任由他拽着,步子迈得不大,但每一步都落得稳。
两人一前一后,穿过了那熟悉的街角,停在了归堂的门口。
归堂的门板卸了一半,里头那个擦柜台的身形正背对着门口。旧部首领手里拿着块干帕子,正把那红木柜台上的浮灰一下一下地抹匀实了,那动作慢条斯理的,透着股子日复一日的规矩。
念安停下脚步,松开萧绝的手,仰起头。
他的视线落在门框上方。
那里原本积着的一层灰已经被擦干净了,露出原本的木色,正中间那个挂钩在暮色里泛着点光。
他看了一会儿,转过头,仰头看着萧绝:
“花爹——现在是时候挂灯了。”
萧绝低头看着他,那眉眼间没什么波澜,只是一条腿微微屈了一下,身子沉了半分:
“你今天就要挂?”
念安点了点头,那神情很严肃。
他松开萧绝的手,走到那门框边上,站直了身子。
两只脚并在一起,然后猛地踮起来。
那脊背挺得笔直,一只手往门框上沿伸去。
那手背绷得紧紧的,指尖伸得笔直,努力地往上去够。
指尖擦到了门框的上沿。
粗糙的木纹蹭过指腹。
他收回手,又比划了一下,确信自己能挂住东西了,才转过头,那眼睛里带着点小得意:
“念安够到了。”
萧绝没说话,只是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来。
那是一盏早就备好的小灯。
只有巴掌大,不大,但做得精细。那灯罩是琉璃的,上面刻着一朵小桂花,线条简练,却透着股子别致的劲。底座是铜的,磨得锃亮。
他把它递到念安手里:
“你挂。”
念安接过那盏灯,两只手捧着,那动作小心翼翼的,像是在捧个什么宝贝。
他深吸了一口气,再次踮起脚,把那盏灯往门框上方的挂钩上送。
那动作有些费劲,那胳膊举得久了有些酸,但他咬着牙没松劲。
“咔嗒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灯挂稳了。
念安退后一步,仰头看着那盏挂在那儿的小灯,那嘴角咧开了:
“亮了。”
萧绝从袖中摸出个火折子,打开盖子,那火星子一闪。
他凑过去,点燃了那灯芯。
火苗窜起来,暖黄色的光一下子散开,落在念安仰起的脸上,把他那双眼睛照得亮晶晶的。
念安看了一会儿那盏灯,又转头看了看萧绝。
萧绝把火折子收回去,没说什么夸奖的话,只是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按了一下。
这时候,那柜台后的首领听见了外头的动静,放下了手里的帕子,走了出来。
他站在那盏灯下,仰头看了一眼。
那灯正稳稳当当挂在门框上,暖黄色的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,把那门框上头那块地照得暖烘烘的。
“小公子——这盏灯给谁的?”
首领问,那声音有些哑。
念安指着首领,那手指头还沾着点刚才擦门框蹭上的灰:
“给伯伯。伯伯晚上回来——能看到路。”
首领听完这话,那目光在那盏灯上停了好一会儿。
那眼眶似乎有些发热,但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也没说什么“谢谢”。
他只是站直了身子,点了点头,像是在应承什么大事:
“那我晚上回来的时候,会看它一眼。”
……
念安重新拉起萧绝的手,往回走。
那巷子里的风起了,吹得那门框上的灯晃了一下,光影在青石板上拉得长长的。
走了几步,念安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盏灯已经在归堂门口亮着了,小小的、暖黄的,在暮色里像个小太阳。
念安转回头,攥紧了萧绝的手指:
“花爹——它亮了。”
萧绝看了一眼那盏灯:
“嗯。你挂的。”
念安点了点头:
“那它一直亮着。”
萧绝迈开步子:
“一直亮到你下次来换蜡。”
念安听了这话,把那步子迈得更大了些:
“那念安下次来。”
他说完,攥着萧绝的手指继续往前走。
巷子尽头,楚清歌正站在院门口,手里拿着个小竹篮,正要往外走。
念安看见她,松开萧绝的手,撒开腿跑过去:
“娘花——灯挂好了。”
楚清歌低头看着他:
“挂好了?”
“嗯。”
念安用力点了点头:
“念安够到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模样,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理了理:
“那回去吃饭。”
念安应了一声“得嘞”,转身跑进了院子。
萧绝走过来,看了她一眼。
楚清歌看着那巷子尽头归堂的方向,那盏灯的光晕还隐约可见。
她收回视线,转身往院里走:
“今儿吃面。”
萧绝跟在她身后,那门在他身后合上,把那巷子里的暮色关在了外头。
风又吹过,归堂门口那盏灯晃了晃,还在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