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堂门口那几块厚重的铺板,在一阵沉闷的声响中被逐块合上。
“哐——”
最后一块门板落进槽口,把里头那点还没散尽的药味儿和陈旧的书纸气给封了个严实。
旧部首领拍了拍手上的浮灰,那手掌宽大,指节处有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,如今蹭上了些木屑。
他没急着转身进屋,而是站在了门槛外。
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。
他仰起头。
那盏新挂上去的灯正悬在门框上方,里头的烛火被琉璃罩子护着,在夜风里稳稳地跳动着,铺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,正好落在他脚下的青石阶上。
首领就那么站着,仰着头,看了很久。
那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一份重要的军令,又像是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。
“爹——你看什么呢?”
身后传来个女声,带着点刚洗完澡的慵懒。
首领没回头,只是那背脊稍微松泛了些:
“在看灯。”
那是他女儿,平日里在后堂管着那些晾晒的药材。她听见动静,手里还拿着块擦头发的布,从没关严实的门缝里探出个脑袋,顺着他的视线往上看。
“哟,谁挂的?”
她有些稀奇,“这灯做得精细,还是刻着桂花的。”
首领把手揣进袖子里,声音有些沉:
“小公子。他挂了一盏给归堂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在回味下午那会儿,那个还没柜台高的小人儿踮着脚认真挂灯的模样:
“跟他说——晚上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路。”
女儿咂咂嘴,推开那扇半掩的门,走到他身边,仰头也跟着看了一会儿:
“那以后归堂门口就有灯了。”
首领点了点头,那下巴上的胡茬蹭了蹭衣领:
“嗯。以后都亮着。”
那灯芯在琉璃罩里跳了一下,爆了个灯花,啪的一声轻响。
首领把视线从那灯上收回来,落在了自己的手上。
这双手以前是握过长枪的,在边关的沙子里搅过,也见惯了那些血肉模糊的场面。后来归了这归堂,这双手就开始擦柜台、算账、捏药材,指缝里的血气被日子磨成了烟火气。
他没觉得委屈。
也就是有时候觉得这归堂像个没人认领的物件,空落落地杵在这巷子里。
但今儿个,那盏灯挂上去了。
他忽然觉得这归堂像是有了名分,被人给认领了。那暖光一照,连带着这漆黑的夜色都显得不那么凉薄了。
“进屋吧,外头风大。”
女儿把擦头发的布往肩上一搭,转身往里走。
首领应了一声,迈步往门槛里跨。
脚刚迈过那道坎,他又停住了,回头又看了一眼。
那灯还亮着,在风里晃晃悠悠的,像个不倒翁。
他盯着那团光,嘴唇动了动,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轻得只有自个儿听得见:
“侯爷——您女儿给您养了一个好外孙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巷子里的雾还没散尽。
那石板路上湿漉漉的,泛着层青光。
念安今儿起得早,那是心里揣着事儿呢。他穿着那双虎头鞋,哒哒哒地跑过巷子,直奔归堂门口。
他站在那门框下,仰起头。
那盏灯还在亮着。
晨光有些亮,把那烛火衬得淡了些,但那点子暖黄色的小火苗还是在那儿顽强地跳着。
念安看了一会儿,那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他转身,一溜烟跑进了刚卸下一半门板的铺子里。
“伯伯——灯还亮着!”
他喊得脆生生的,把这清晨的安静给打破了。
首领正拿着账册站在柜台后面,听见动静,抬起头来。
他看着那个跑得气喘吁吁的小身影,脸上那股子早起没睡醒的困劲儿散了个干净:
“嗯。亮了一整夜。”
念安听罢,满意地点了点头,那神情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:
“那念安走了。”
说完,他也不多留,转身又跑了出去,还得回去赶着喝早粥呢。
首领看着那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连带着那清早的风都被带跑了些。
他低下头,把那本厚厚的账册翻开。
那纸页有些发黄,上头密密麻麻记着归堂这几年的流水,全是些枯燥的进出数字。
他提起笔,在墨盒里蘸了蘸。
然后,他在今日那页账目的空白处,提笔勾勒了几笔。
那线条有些生涩,毕竟是个握惯了刀的人,拿笔总归有些不顺手。
但他画得很认真。
那是一盏小灯,旁边还画了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
首领搁下笔,看着那画,把账册合上,低头继续擦那柜台,那动作比往日轻快了不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