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穿堂过院,那股子泥土翻新的腥气还没散尽,院角那棵老桂花树就醒了。
枝头那层旧年的枯叶还没落尽,新芽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冒了头,嫩绿嫩绿的,像是被谁用笔尖点上去的颜色。
楚清歌站在树下,呼吸里尽是那股子好闻的草木气。
她脚边的石桌上,并排放着两只小木箱。
左那只是紫檀的,那是母亲留下的旧物,里头锁着些发簪旧衣;右那只是新打的杉木箱,没上漆,也没锁,里头满满当当塞着的,全是萧绝这些年写回来的字条。
有的字迹潦草,那是他在马背上匆匆写的;有的字迹工整,那是他在灯下静心落的。
楚清歌的手指压在杉木箱的锁扣上,指腹蹭过那粗糙的木纹。
她没打开。
只是确认它还在那儿,稳稳当当的。
脚步声从身后传来,不急不缓,踩碎了地上一片枯叶。
萧绝手里拿着册子,走到了她身侧。
“新的一页,画完了。”
他把册子递过去。
楚清歌转过身,接过那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册子。
翻开最新的一页,是一株新生的桂树苗,线条简练,但那股子向上的劲儿却描得极真。旁边留白处,用小楷写着三个字:第四年。
她伸手,指尖碰了一下那个墨字,还没干透。
“你画了四年了。”
萧绝站在她身侧,目光落在那棵树上:
“嗯。还会再画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平淡淡的,像是在说今儿早饭吃什么,又像是在许什么一辈子的诺言。
这时候,远处的归堂门口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,还夹杂着刻意压低的童音。
“弟弟——你轻一点摸!”
那是念安的声音,听着有些紧张,又有些小大人的严厉。
楚清歌和萧绝同时抬起头,顺着那声音看过去。
归堂门口那级石阶下,念安正蹲着,两只手护在旁边,像个护食的小门神。
在他旁边,蹲着一个更小的身影。
那是承诺。
小家伙刚学会走路没多久,还不太稳当,蹲在那儿圆滚滚的像个小肉球。他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碰地上的一只蝴蝶。
那蝴蝶翅膀大概是受了伤,停在墙根下不动弹。
承诺的手指头刚碰到那翅膀边缘,就吓得缩了一下,然后又嘿嘿笑着伸出去。
“它……动。”
承诺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。
楚清歌看着那两个小脑袋凑在一块儿,那心口忽地就软成了一滩水。
她收回视线,看了看身边的萧绝,又看了看头顶那棵正在发芽的老树。
“我小时候我娘跟我说——”
她忽然开口,声音有些飘忽。
“桂花落完了,风铃响着,灯亮着,就是家了。”
萧绝没插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。
楚清歌顿了顿,嘴角弯了一下:
“我那时候不知道她在说什么。觉得那是哄小孩的浑话。”
风吹过来,把那刚冒头的新芽吹得晃了晃,几片旧叶落下来,正好落在萧绝的肩头。
他没拂,任由那叶子在那玄色的衣料上挂着。
这时候,念安忽然站了起来。
他两只手捧在一起,像是在捧什么稀世珍宝,迈着小短腿往这边跑来。
“娘花——花爹!弟弟抓到一只蝴蝶!”
他跑得急,到了跟前就把手伸出来,献宝似的递到楚清歌面前。
“你看!它翅膀是金色的!”
楚清歌低头看去。
那确实是一只金色的蝴蝶,虽然有些残破,但在晨光里依然闪着微弱的光。
她伸手摸了摸念安的头,又看了看后面那个正摇摇晃晃追过来的承诺。
远处,归堂门口那盏灯还在亮着。
虽然是白天,那烛火在晨光里显得淡了些,但那暖橘色的光晕依然在薄薄的春日里燃着,像个不会熄灭的记号。
空气里有泥土翻新的味道,有青草气,还有那归堂里飘出来的药香。
院门口的风铃被风撞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一声。
像是有人在遥远的地方,应和了一声。
楚清歌抬起手,摸了摸那棵老桂花树粗糙的树皮。
那触感有些硬,有些凉,却让人觉得踏实。
她侧过头,看着萧绝:
“萧绝——那我们的家,也这样吧。”
萧绝转过头,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往日的戾气,也没有沙场上的血气,只剩下一片沉静。
风正从南方吹来,穿过巷子,吹动了风铃,吹得那盏灯的火苗晃了一下,也吹起了楚清歌鬓边的碎发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然后伸手,把落在肩头的那片枯叶拿下来,随手扔在树根旁。
“好。”
他应了一声。
声音不重,但像是个砸在地上的钉子,稳得很。
念安还在捧着那只蝴蝶,回头喊了一声:
“弟弟,快点儿!娘花要看你呢!”
承诺在那边听见了,迈着小短腿跑得更快了,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喊着“哥”。
萧绝走过去,弯腰一把将那个小肉球抱了起来,掂了掂分量:
“沉了。”
承诺被他举得高高的,咯咯笑着去抓他的衣领。
楚清歌看着这一幕,伸手牵过了念安那只沾了土的小脏手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。
“雪衣婶婶说今早做了桂花糕。”
念安一听这仨字,眼睛立马亮了:
“我要吃三块!”
“得嘞,管够。”
楚清歌应着,拉着他往前走。
萧绝抱着承诺跟在后头,那小家伙趴在他肩头,还在往回看那棵桂花树。
晨光铺满了整个院子,把那青石板照得发亮。
一家四口,就这么走进了那片暖融融的光里。
身后,那棵老桂花树静静地立着,新芽在风里微微颤动,像是在等下一个秋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