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是被疼醒的。
嘴里塞着粗麻布,酸涩的咸味顺着舌根往下淌,胃里翻江倒海。她想抬手去拉那块布,手一动,腕子被绳子勒住,又是一阵锐疼。眼前光线昏黄,随着车身颠簸一晃一晃地晃,木质车厢板抵着后背,每过一个坑洼,骨头就硌一次。
她睁着眼看了一会儿头顶那片摇摇欲坠的篷布,才想起自己刚才在哪——实验室。凌晨两点,缓冲液配到第三批,她正要往离心机里放样品管,忽然觉得心口发紧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她扶着台面想坐下去,眼前一黑,就没了。
那是死了。
车厢里一股霉味混着马汗味。林晚晚慢慢转动眼珠,看到自己双腿蜷着,膝上盖一块灰扑扑的粗布,手腕被麻绳绕过背后捆在一根横木上。绳结打得潦草,绑了两圈,她试了试,有松动。
头很沉,像塞了一团棉花。她刚动了一下牙关,嘴里那块布就堵得更深,喉咙眼一阵异物感,她差点呕出来。但就在这时,一阵不属于她的记忆涌上来,像被人从太阳穴里灌了热水。
赵无忧。大梁。北狄。和亲。
她咬住那团粗布,额角青筋一跳一跳。原主的记忆碎得像一地的瓷片,拼不成整幅,却能拼出大概——她是大梁末代唯一的公主,父皇几个月前一封诏书把她从深宫里提出来,送往北狄,去嫁一个她从没见过的新可汗。队伍走了九天,昨夜刚过青河驿。
而在原著里,这个公主从头到尾连一句完整的台词都没有,出场的唯一意义,是第三回被叛军一刀砍死在路边,用来衬托主角的什么。林晚晚不记得自己何时看过这么一本烂书,她甚至不记得书名,只记得书上写"公主赵无忧,死于乱军之中,尸首无存"。
她没空细想这件事。嘴里那块布实在太让人难受了,她用舌尖顶了顶,布团塞得很深,顶不出去。她换了个办法,把舌头顶在布团和牙床之间,一点一点往外拱,同时用手腕抵住横木,借着车厢颠簸的劲,一下一下往上蹭。
车厢外头有人说话。声音隔着篷布透进来,闷闷的。
"……这公主也是倒霉。"
"上头的令,北狄新可汗不大认账,不肯收人,可咱们还是得把人送到边境。说是送,其实就是递个态度,万一他们真拿着人……"
"要我说,压根不该走这趟。"
一个声音压低了。林晚晚停下动作,侧耳去听。
"昨儿夜里送信的老赵捎话,说京城那边的人改主意了——不想让她活着到地方。你懂不懂?"
"懂什么?"
"就是路上谁手一滑、刀没拿稳的事儿。"
片刻沉默,然后是马鞭抽在空气里的脆响。
林晚晚后槽牙咬在一起。她没顾上想这事和谁的安排有关——她脑子里飞速转的是另一个问题:绳子绑得松,不是因为押送的人心善,是因为原主挣扎过、把结扣磨松了。一个绑得不那么多紧的活结。她还活着,还有手,还有脚。
指甲劈了一片,插进绳结和麻绳之间的缝隙里,一下两下地抠。疼,指腹蹭出一层热乎乎的东西,她没看,只管抠。舌尖顶着布团,腮帮子酸得发颤。
就在麻绳最外圈那一道被挑出一个环的时候,车厢外的声音猛地断了。
她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。极轻的,像铁器从牛皮鞘里滑出来时那种砂砂的磨擦。随即是一声闷响、一个短促的痛呼,然后是接二连三的马嘶和怒吼,忽然间外头就炸了,兵刃碰撞、马的嘶鸣、人的惨叫声混在一起。有人粗着嗓子吼了一句——
"抓活的!那公主在车里!"
林晚晚的舌尖猛地一顶,布团从嘴里滚落,带着一挂黏腻的口水。她顾不上擦,把已经抠松的那道绳环从腕子上褪下来。麻绳还缠着左手两圈,她甩了甩,挣开,手指发麻,指甲根劈开的肉渗着血。
她没去找车厢门。门在外面,打不开。她摸到身侧木板上一道裂缝,是旧的、腐朽的,用腿蹬了两下,木板咔嚓断开。眼前就是车底外的黄土和马蹄。她一眼看见车辕上挂着的皮囊,没看清是什么,旁边斜插着一支铁簪——原主头上掉下来的,她抬手拔了,攥在手里。
外头有人掀篷布。一只粗黑的手探进来,还没来得及抓,林晚晚把金簪反手扎进马臀。
马嘶得像被烧红的铁条烫了,前蹄腾空,车身猛地一栽。车厢里她整个人被甩出去,从劈开的木板缝隙里滚到路旁的草里。石子硌着肋侧、膝盖磕在硬土上,一阵疼从脚踝传上来。
她没停,连滚带爬地往草丛深处挪了七八步,趴下来。身后的动静乱成一锅粥——马车歪在路边,几匹散马在路上乱跑,那些追兵被马车一带,追出来的人扑了个空,在人仰马翻的混乱里互相踩着衣角,有个人被马撞倒在地,骂声和喊声搅在一起。
草很深,扎着脸。林晚晚趴在泥地上,闻到一股土腥味和草汁味,自己掌心的血蹭在地上,晕开一小团暗色。她缓了三息才撑起身,低头看见膝头滚出一封没有拆开的信,落在草根边上。
火漆封口,暗红色,压的印文是一个字,慈。
她没去碰那封信——先检查自己:脚踝扭了,能走路,手指甲劈了一片,别的地方没见血。她伸手拨开草叶往外看,官道上的人和马还在混乱里,暂时没人朝她这个方向来。
这时候她听见风声里有一点别的动静。
她慢慢抬起头。
草丛深处,距离她大约三米的土埂边,站着一双靴子。黑色锦面,银线压着云纹的边,靴口沾着一点碎泥,但靴面干净得不合理,像是刚从哪一座宅子的门槛里走出来。
顺着靴子往上看,一道灰白的身影立在草影里,看不清脸,只能看见那人负手站着,似乎已经站了有一阵子。
林晚晚没动。手里的金簪还在,她捏着那只簪子的指尖发白,盯着那个影子。脚踝的疼一下一下地往外胀,草叶上的蚂蚁爬过她的手背。
那人也没动。
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,吹着草尖一层一层地伏下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