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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 金簪对峙辨来人

风从河谷方向灌过来,草尖一层一层地伏下去,那人就站在草影摇动的间隙里,像一根扎在土里的旧木桩。林晚晚捏着金簪,簪尖朝外,指缝里渗出的血被风吹凉了,黏在手心,她不敢松。

她先看他的脚——那双黑色锦面靴子的靴尖朝南,和她正对,没有废步,也没有要往前趋的意思。再看他的腰,没有刀也没有剑。看他的肩,两侧平直,微微含胸,是一个常年在屋里待着的人。林晚晚把目光收回来,心里划过一行字:不该是追兵的人。

追兵不穿锦面靴子追人。追兵也不会在刚杀了人之后还负着手站。

她没动,他也没动。风把一片草叶子吹到她嘴角,她没张嘴去吹。

那人先开口。声音不高,像从一口用了多年的缸里倒出来的,带着一点磨滑了的哑:

“官道上那些,还有三十来个。马被冲散了大半,等他们清点完人手,就要回头搜。”

林晚晚没有接话。她的喉结上下滑了一下,攥着金簪的手又紧了一圈。三十来个——她刚才滚出车厢的那一瞬间,余光里看到的人影远没有这么多。远处有马蹄声,混乱的,碎成一片,正往官道另一头流动。那边在杀散兵,没顾上这边。这个窗口不会长。

那人往她手里那封信的封口扫了一眼,说:“那封信收好。露出来,你活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
林晚晚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像砂纸在木头上蹭过去:“你是谁。”

“不是说这个的时候。”他看她脚踝,“你别坐在这儿。追兵回了神,顺着这片草一搜,你没地方跑。”
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平静得没起一点褶子。林晚晚盯着他,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多余的表情来,但那人只是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去,望向河谷方向,顿了一下,补了句:“往上游走。沟里有石头缝,能躲人。”

然后他转身,灰白袍角被风掀起来,顺着土埂往下走。步子不大,但快得反常,几步之间已经矮进了草影里。林晚晚张了张嘴,那句还没问出口的话堵在喉咙里,只能看见草尖一路晃过去,晃到尽头就停住了,像那人根本没存在过。

风里卷过来一丝很淡的烟味。远处的动静渐渐变了,喊声稀下去,马蹄声却密起来,正在聚拢。

林晚晚不再看她先前藏身的方向,把金簪咬在嘴里,腾出手去摸自己的脚踝。肿了,按下去就是一个坑。她从里衣下摆撕了一条布,绕着脚踝缠了三圈,用力一勒,脚背一阵胀麻,然后她把那条细布在脚腕前打了个死结。试了试站起来,针扎似的疼从跟腱窜到膝盖窝,但能走。

她弯下腰,把那封信从地上捡起来,塞进衣襟最里面,贴身的兜里。信是厚的,摸着有两三层的纸。封口的火漆硌着她胸口,她没拆。脑子里有个很冷静的念头:这封信能在荷包里随身带着,说明原主知道它重要,至少知道拿个封着火漆的信绝不会是普通的东西。落款印文是“慈”——太后。一个要把公主送去“路上死了”的人,亲手写了信让公主带在身上,这本身就说不通。但林晚晚现在没空去理通不通,她要先活过接下来的一刻钟。

她猫着腰,尽力让身体贴着草根移动。风从西边来,草尖往东倒,她就顺着草倒的方向走,这样草叶不会发出太响的擦刮声。官道在她左侧大约五六十步,声音隔着一层草传过来,已经能听清有人在骂、在报数。她数了数那些乱糟糟的应答声,大约十五六个人在应答,剩下的应该还在搜散兵或收拢马匹。和她从土埂上得到的人数对得上。

草越来越矮了,前面出现一片裸露的砂石地。林晚晚脚下一顿,在草影边缘蹲下来。砂石地没有能遮人的植被,过去了就是一片开阔地,她能看到远处河谷的轮廓,那是一条深深的干沟,劈开一片泥土和石头,沟沿上长着稀疏的灌木。她盯住那条干沟看了几息,把心一横,钻出草丛。

她一瘸一拐地跑过砂石地,脚步落到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响。每踩一步,脚踝的胀痛就顺着胫骨往上涌,她咬着牙,一口气跑到了沟沿才停下来,整个人伏低贴在一蓬灌木根底下。回头看,草影遮蔽了来路,看不到人,也看不到马。她喘了几口粗气,胸口那封信硌得慌。

沟比她在远处看的时候更深。两侧是干透的泥色,沟底铺着大大小小的卵石,有一条几乎干涸的水线在石头缝里若隐若现。她顺着沟沿往下看,看到沟底一片湿润的泥地上,有东西。

那是什么,她一时没看清。等目光稳下来,才分辨出那是几个凌乱的印子——膝盖压出来的两个浅坑,还有手肘撑过泥土留下的拖痕,边上有一颗半大的卵石被翻了个个儿,翻出来的那面颜色深一些,和周围浅色的石面不一样。形成不超过半日,否则那几道拖痕早被风吹平了。

有人在这条沟底爬过。

林晚晚的目光顺着那串痕迹往上游方向移。印子一直延伸到一堆乱石跟前,消失了。石头堆起来像一道矮墙,黑黢黢的缝隙里有隐约的凉气。她没急着过去,先趴在沟沿上观察了那堆石头几息,确定那缝隙的宽度不能让一个成年人钻进去——然后她看见了那块撒开在石头根部的粗糙碎屑,是新的、锋利的。

有人往里塞过东西。

她顺着沟沿滑了下去,脚踝落地时疼得她眼前一黑。她蹲下来,手伸进石缝里探了一下,指尖碰到一个冷冰冰的、带着锈蚀的铁盒子。她把它掏出来。盒子不大,比手掌长一点,锁扣断了一半,合页也锈了,却被人擦亮了——最近被人擦亮了。她打开盒盖,里面是一段叠得整整齐齐的灰白色布条。

布条从盒子里抽出来,上头沾着一点暗红的痕迹,已经干透了。

林晚晚捏着那条布,指尖微微发麻。风从沟口灌进来,把布条的一头扬起来,轻轻抖动着,指向河谷的上游。

就在这时,沟沿上方传来一声清脆的石头磕碰响。她猛地抬头,手按在胯边的金簪上,蹲在原地一动不动,听着那声音的去向。

脚步声很快被风吹散,不知道是人还是落石。

林晚晚没有动。她攥着那条布条的手心里全是汗,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肋骨上,她数着那阵动静渐行渐远,等到风里彻底安静下来,才松开握簪的手,掌心印着一道深深的弯痕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布条,把它重新折好,塞进怀里。

河谷上游,风从那头来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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