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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 卸鞍牵马爬陡坡

坡比林晚晚想的更陡。马走到第三刻钟的时候就不肯往上爬了,蹄子在前头一块湿滑的石面上打了滑,鼻息粗重地喷了一下,停住步子不肯再走。林晚晚勒住缰绳,往上看了一眼——树影叠着树影,坡面几乎立起来,月光照不透,只能看见黑黢黢的轮廓,像一面没边的墙。

矮瘦男人从前面折回来,伸手捏了一把马脖子上的汗,说:“卸了鞍,牵着走。这一段马过不去。”

林晚晚翻身下来。脚踝落地那一瞬间,疼顺着小腿窜上膝盖窝,她咬住后槽牙,一声没出。矮瘦男人已经动手把马鞍解下来,陈九接过缰绳,将马拴在路边一棵手腕粗的灌木根上。马打了个响鼻,低下头去啃脚边的草叶。

林晚晚蹲在地上揉脚踝,没揉两下就站起来。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,没问,把马鞍连同包袱一起背到自己肩上,往坡上走。陈九跟在后头,走了几步又停下来,蹲身把方才踩歪的草茎一根根扶回原状,又用靴底把泥地上的印子抹了两下,才直起腰追上来。

林晚晚看在眼里,没有说话。她踩着矮瘦男人的步点往上爬,手抓着路边的树根和灌木枝借力。坡上没路,脚下全是碎石和陈年的落叶,踩一步滑半下,她不得不把重心压得极低,膝盖弯着走。脚踝上的布条已经松了,她能感觉到那层肿在里头一跳一跳地胀,像塞了一颗过大的核桃。

爬了大约两刻钟,坡势终于缓了些。矮瘦男人在一棵横倒的枯树干上坐下来,从怀里摸出水囊,自己喝了一口,递给林晚晚。她接过来,小口喝了两下,水是凉的,带着一股皮囊的腥味,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活过来了。

她放下水囊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前面那个岔路口,那些火把——你怎么看?”

矮瘦男人没有马上接话。他拧紧水囊的塞子,把它搁在膝盖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东南那条猎道,是只有本地猎户和采药人走的小路。知道那条路的人不多。”他停了片刻,“打火把的人、卡在岔路口上,像是知道有人要走那条道。”
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白。林晚晚没接话,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裤脚。有人知道他们会走猎道。疤脸男人让他们别走——这个消息本身就是在告诉她,猎道已经暴露了。但知道他们要从窝棚出发往东南方向走的人,除了他们三个,还有谁?

陈九从下头跟上来,脸色有点沉。他在矮瘦男人身边蹲下,没有喝水,直接说了一句:“下头坡脚,我数了一下,有六七个人的脚印。不是刚才的。是旧的——下过露水之后留在泥上的,边缘已经干了。”

林晚晚的脑子动了一下。下过露水之后。露水干了,那至少是前一天天亮之后留下的。那时候她还在干河谷里找铁盒子,矮瘦男人和陈九也还没碰面。有人在他们三个凑到一起之前,就已经踩过这条坡脚的路。

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。她蹲在枯树干旁边,从衣襟里摸出那枚半圆玉坠,摊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。断口的包浆很厚,是常年被人摩挲出来的,不像是临时造的假。她想起窝棚干草堆下的泥地上那个形状一致的压痕——有半枚玉坠在窝棚的干草堆下躺过,被人借走了,刚好在今晚被同一个人的手递到她面前。

矮瘦男人说的“凉州卫”三个字又浮上来。她不知道凉州卫是什么时候的事,但那个眉骨上有一道疤的人,走路没声,眼光锐利得能看穿人,他留着那半枚玉坠,等着她出现才交出来。他在等她。

“那匹马。”矮瘦男人忽然开口,“不用找是谁留的。能在这片山里放一匹鞍具齐整的马等人,还不让马嘶的,不是一般人。”

林晚晚抬头看着他。矮瘦男人的脸上露出一丝她看不懂的表情,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决定说出口:“我从前在边军做事。这样的人,见过一次。一个队的人围着搜山,搜了一天一夜,连他一根头发都没摸着。东西是他留下的,你只管用——但别指望他事事都在你前头。”

他没再往下说。林晚晚把玉坠收回衣襟里,站起来的时候腿弯发僵,她扶着树干伸直了,又活动了一下脚踝。凉丝丝的风从坡顶灌下来,带着一种松木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,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马蹄声。

三人都是一顿。矮瘦男人最先反应过来,把水囊塞回包袱里,静立着听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不像是往这边来的。绕道了。”

林晚晚没有放松。马蹄声虽然远,但听得出不止一两骑,碎而杂,在风里断断续续的,像一小队人在坡脚下的碎石地上来回跑动。矮瘦男人弓着腰往林子边上摸了几步,贴着树影往下一看,过了一会儿缩回来,树影里压低声音说:“火把。十来个人,在坡脚的水沟边打转,像是失了方向。”

水沟边打转。林晚晚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地形——她方才爬上来的那段坡脚,没有路,草也深,脚印早就被他们踩乱了,再加一路扶起来的草茎,确实不好追。但十来个人在坡脚打转,说明他们还没有放弃。天亮之后,视野一清,那些痕迹藏不住。

她咬了咬嘴唇,说:“不能歇了。上去之后,沿着山脊走,别下坡。等天亮再说。”

矮瘦男人没有反驳。他背上马鞍,率先反身往坡上走。这一程坡势更陡,几乎没有能下脚的地方,三个人连走带爬,手抓着石头和树根向上。林晚晚爬了一段,回头往下看了一眼,坡脚下那一长串火光已经缩小成几个橘红色的点,在黑暗中浮浮沉沉的,像碎在水面上的灯油。然后她转回头,没有再去看。

爬到坡脊的时候,月亮已经偏西了。坡脊上有一条窄窄的平路,也是废弃的猎道,路面被落叶盖着,踩上去发出簌簌的声响。陈九蹲下来看了一会儿路面,抬手指了一个方向:“这边,有人走过。脚印不新,但也不旧——前天晚上的,被露水泡过,轮廓还在。”他顿了一下,“一个人,走得快,步子匀。像常年走山的。”

林晚晚站在猎道边沿,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。猎道弯进一片稀疏的树林里,再远就看不清了。她收回目光,低声说:“那就走这条路。”

她没有再骑马。马已被拴在坡脚的灌木边——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匹枣红马,它低下头,安静地站着,没有嘶鸣,像一匹等惯了的军马。

她转过身,跟着陈九走上猎道。风从身后追上来,推着他们的背往前。她把手伸进衣襟里,摸了一下那封叠好的信和那枚温热的玉坠,指尖碰到玉面的边缘,像碰到一枚还没有熄灭的余火。

猎道尽头的树林里,不知是风吹的还是什么东西弄的,传来一声很轻的“咔嚓”,像是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。

陈九停住脚。

林晚晚也停了。

但前方什么也没有出现。只有林子在幽暗的月光里晃动着稀疏的影子,像一只没闭紧的眼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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