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晚站在原地没有动。陈九也没有动。两个人在猎道上站了大约十息,风声把周围一切杂音都垫得极低,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陈九先收回目光。他蹲下身,用指腹在脚边的泥地上捻了一下,又抬头看了看树影的方向:“不是人。”他站起来,朝那棵发出响动的树走过去。果然,一只灰褐色的小兽从灌木底下钻出来,嗖地窜进暗处。但陈九没有立刻回来,他站在树跟前,低下头看了很久。
林晚晚走过去。陈九侧了侧身,让出位置。树干上,离地大约半人高处,有一道浅浅的刮痕,刮痕边上卷起一小片树皮,底下露出白生生的木质。那刮痕的深度不像是动物蹭出来的,边缘光滑,只能用刃口利落地切开树皮才能留下这种切面。
陈九伸手碰了碰那道刮痕的边缘,又看了看两侧,压低声音说:“新的。不超过两个时辰。”
林晚晚的心跳慢了一拍。两个时辰前,他们还在坡上爬。有人走在这条路上,留下了标记,就在他们前面。她没有碰那道刮痕,往后退了一步,扫了一眼树根处——落叶有一小片被踩平了,踩平的位置很隐蔽,正好是树影里视线死角那一侧。
矮瘦男人从后面跟上来,只看了一眼那棵树,说:“走。”
三人继续沿猎道向前。林晚晚每走几步就忍不住瞥一眼两旁的树干,但黑乎乎的,什么也看不清楚。她摸着怀里那枚玉坠,指尖隔着衣料摩挲那道断口,呼吸慢慢平复下来。
过了大约两刻钟,猎道开始下坡。天边最东面泛起一线灰白,不是光,只是黑的颜色变浅了一些。林晚晚活动了一下已经麻木的脚踝,低头看了看——布条已经完全松脱,肿已经退了一些,但仍比正常的那只粗一圈。她蹲下来重新缠紧,再站起来的时候,矮瘦男人停在前面坡口,正往下看。
林晚晚走过去,顺着他目光的方向,看见一片开阔的山坳。山坳尽头有一条灰白色的线横过去,那是官道。再远处,几缕灰烟从低矮的屋顶上飘起来,晨光里辨得出是一个三五户人家的小村子。
“过了那个村,再走半天,能到青水镇。”矮瘦男人说,“镇上有个渡口,过了河往南就是通州地界。”
通州。林晚晚心里那个字又跳了一下。她没接话,翻过坡口,沿着一条长满荒草的土埂往下走。走了没几步,矮瘦男人忽然停了。他蹲下来,伸手拨开路边一丛野草,露出草底下两块半湿的泥土。泥面上有一道辙印,窄窄的,被一道更浅的印子压着——马车轮子压过之后,又有马蹄踏上了同一个位置。
矮瘦男人的手指沿着那道马蹄印往前比了一下,泥面边缘的棱角还没有被风干透。他抬头,顺着土埂往前看,那条路通向青水镇的方向。
“这印子不对。”他说,“不是运货的车。车辙太窄,轮距窄的,是轻便马车——拉人的。马痕是后踩上去的,方向一致。”他站起来,目光顺着辙印走了一段,“有人比我们先一步往青水镇去了。”
林晚晚盯着那道辙印看了一会儿。轻便马车,拉人的。她脑子里闪过官道上那些人的马——他们是骑马的,不会有马车。那这辆马车是谁的?她没有答案,但一个念头从心底浮上来:如果那个眉骨有疤的人能提前备好马,那他也能提前安排一辆马车。
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。三个人绕过村口,没有进村,沿着一条田埂斜插过去,绕到了村子东面的竹林边上。晨雾从竹林里漫出来,又浓又湿,把远一些的东西都吞成模糊的影子。他们沿着雾走了一阵,才绕过村子重新折回土路上。
忽然,陈九停下来,侧耳听了听,低声道:“有人过来了。”
三人迅速退进路边的竹林里,贴着竹竿蹲下。片刻后,马蹄声从雾里传过来,由远及近,渐渐清晰。是一小队人马,约五六骑,蹄声碎而杂,不快不慢地沿着土路走来。骑手是清一色的青布短打扮,腰上挎着刀,不像普通百姓。走在最前头的人手里没有举火把,只是低头看着路面,像是在找什么。
林晚晚屏住呼吸。那队人走得很慢,到了他们刚才蹲过的位置,领头那个勒住马,低头看了一会儿地上的痕迹,然后抬头朝竹林的方向扫了一眼。林晚晚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。
所幸晨雾够浓。那人在马背上坐了片刻,似乎没有发现什么,催马继续向前走去。马蹄声渐渐远了,消失在雾里。
林晚晚等到蹄声彻底听不见才慢慢吐出一口气,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。矮瘦男人动了一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他们在找车辙。”
林晚晚心里一紧,顺着他的目光往回看——他们方才从土埂上下来时,确实踩过那片有辙印的泥土,脚印错落地叠在车辙旁,如果那队人回头细看,就会发现。她咬了咬牙:“他们往哪个方向去的?”
“青水镇。”矮瘦男人说,“他们在跟我们走同一个方向。但要找的东西不同。”
林晚晚没有接话。她在原地站了片刻,做了一个决定:“不走青水镇了。绕过去。”
矮瘦男人看了她一眼,没有反对。他往竹林深处走了一步,又停下:“青水镇渡口是往南最近的路。绕过去,要多走一天一夜的山路。”
“多走一天一夜也比被抓回去强。”林晚晚说。
矮瘦男人没再说话。他微微点了一下头,率先拨开竹枝,往竹林深处走。陈九在她身后,同样沉默地跟了上来。她走了两步,脚踝一阵刺痛,但这一次她连停都没有停,只是咬了一下后槽牙,继续往前。
竹林越走越深,雾气从脚下漫到腰际,像一个正在涨潮的白色湖面,把路面和树根都淹掉了。林晚晚只能跟着矮瘦男人的脚步,一脚一脚地踩在他踩过的地方。竹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头发,凉意顺着衣领渗进去,她没管。
走到一片较空的地方,矮瘦男人停了下来。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,又站起来,声音比之前更沉:“雾太大,路看不太清。前头有一块水洼地,过了那块地有片乱石坡,穿过石坡有条溪道,沿溪走,能绕过青水镇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那块水洼地,没遮没拦的。如果有人在里头等着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们就都听见了。
前方雾里,传来一声极轻的磕碰声——是金属撞在石头上发出的那种声响,短促而尖利,像刀鞘磕到岩石的边角。三个人同时停下脚步。
雾还在一点一点地往上涨。那声磕碰之后,再没有其他动静,但林晚晚知道,有什么人正站在他们前面的雾里,等着他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