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座断桥比第一座垮得更彻底。桥面整个塌进溪里,只剩下几截烂木桩戳在水面上,水流从木桩之间穿过去,激起一圈圈白沫。林晚晚勒住马,沿着溪岸来回看了一遍,没有找到能骑马蹚过去的地方——这段溪床比上游深,水色发暗,看不清底下是石头还是淤泥。
矮瘦男人也下了马。他蹲在溪边,伸手探了一下水,捻了捻指尖的泥沙,说:“水深,底子是烂泥。骑马过会陷。”他站起来,指了指上游方向,“往上走一段,有个浅滩,能从石头上一块一块跳过去。”
陈九没有看水。他牵着马走到桥头桩边,蹲下来看了一会儿,伸出手指摸了一下那截露在水面上的断口,然后又去看桥柱根部堆着的碎石和泥土。他站起来时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说了一句:“桥不是塌的,是被人拆的。断口上有刀痕。”
林晚晚也走过去看。她蹲下来,顺着陈九指的方向望去,那截木桩的断口处确实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劈痕——不是自然断裂的粗糙纤维,而是切口整齐的刀砍痕迹,又被水泡过一阵,边缘才变得毛糙。刀痕很深,砍了不止一下。这座桥是被人故意拆掉的。
矮瘦男人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没问为什么拆桥——这个问题有了马之后已经不重要了。他牵着马往上游走,绕过那段深水,在一块平缓的浅滩处停下来。水面在这里铺开,露出一排石头,间距不大不小,正好能一匹马踩着一块石头过。他先牵着马过了水,林晚晚跟在后面,到对岸时裤脚又湿了一截。她低头拧了拧水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。
太阳已经升起有一阵了,林间的雾气散了大半,露出蓝白色的天。她的脚踝在蹬马镫时扯了一下,一阵酸麻从脚腕处涌上来。她蹲下来摸了摸,肿已经消得差不多,但关节四周还是发软。她重新缠好布条,站起来,没有多停。
第三座桥比前两座都小,是一道窄窄的木桥,横跨在溪道收窄处,木板旧得发黑,长着几丛青苔。林晚晚在桥头勒住马。她看了那桥一眼,又想起信上那行字:第三座桥不要过,往东上山。
她没有犹豫。缰绳往东领了一截,枣红马踏出溪道,踩着岸边一片碎石坡往东侧的山坡上爬。矮瘦男人和陈九没有问,跟着她离开了溪道。
东边的山坡比溪道难走得多。碎石和树根交缠在一起,几乎找不到一脚平实的地面。马走得吃力,三个人索性下来牵着走。矮瘦男人走在最前头,用靴尖把脚下的碎石踢开,给后面的马踩出一条落脚的路。林晚晚牵着枣红马走在中间,马温顺地跟着她,偶尔低下头去啃路边一根草茎,又被她拽着缰绳拉起来。
走了约半个时辰,坡势缓下来,树林也稀疏了一些。前面的矮瘦男人忽然停住,抬起一只手。林晚晚跟着停下,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——前面一片平地上,草长得乱七八糟,中间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,树底下的泥地上有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,石头上刻着什么东西,被雨水和青苔糊得看不清轮廓。
矮瘦男人走过去。他没有碰那石头,只是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。陈九从后面绕过去,在石头另一侧蹲下,伸手拨开石头边的草丛,露出草底下半截埋在土里的木头——像是被人砍倒后留下的树桩,断面已经腐了大半,但能看到几道规则的切痕。
矮瘦男人站直了。他回头看了林晚晚一眼:“这石头是块界碑。上头的字磨没了,但刻痕还在——是个‘界’字。老猎户用来分山界的。”他又看了那截木桩一眼,“这棵树的断口是刀砍的,已经砍了有几年了。”
林晚晚走过去看那块石头。石面上的字确实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,但她伸手摸上去,指腹能感觉到深深浅浅的刻痕,确实是一个字的笔画轮廓。她直起身,环顾四周——一片看不出任何特别的林间平地,除了这棵老槐树和这块界碑。
“那封信让我们往东上山,是不是就是为了找这块界碑?”她问。
矮瘦男人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又看了一圈,目光落在老槐树的树干上,停了一会儿。他抬手指了指树干:“你看。”
林晚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树干上,离地一臂高的位置,有一道浅浅的勒痕,不是刀刻的,是被什么绳状的东西勒进树皮里留下的痕迹。勒痕很旧,边缘已经长出了新皮,只留下一道微微凹陷的轮廓。她又低头看树根,树根旁边的泥地上,土色比周围深一小块,像是常年有东西压在那里。
她蹲下来。手指碰到那块颜色发深的泥土时,指腹触到一个硬硬的东西。她拨开土,露出半截锈迹斑斑的铁皮——像是一只旧铁盒的盖角,埋在土里不知道多少年了。她没有把它挖出来,只是把土重新掩回去,按平。
陈九一直在外围走动。他走回来说:“附近没有新脚印,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。这地方至少一两年没人来过了。”
林晚晚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她看着那棵老槐树,又看了看那块界碑,心里把事情过了一遍:信让她往东上山,东边山上只有一块老界碑、一棵被勒出深痕的老槐树、一个埋着旧铁盒的土坑。这里大概是一处记号,不是一处目的地。留信的人知道她拿到信之后会往东走,但他没有想让她在这里停留,只是确保她能找到这条路。
矮瘦男人也做了同样的判断。他没有多说话,只是越过那棵老槐树,往东走了几步,拨开一丛挡路的灌木,露出一条几乎被草淹没的窄路。路上没有脚印,但草茎倒伏的方向一致,像是被什么大东西从上面拖过去形成的。
陈九蹲下来看了一眼,低声说:“像是有人拖过树枝或兽皮从这里过。”
林晚晚看着那条窄路尽头的方向。太阳从东边照过来,把路照得一片白亮。她没有再问什么,牵着马,踏上那条路。两旁的灌木和野草越走越深,几乎把路完全吞没,只能凭着脚下那一点点略平的土面辨认方向。偶尔有虫鸣,偶尔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,其余时候,整条路上只有马靴踩过枯叶的碎响。
走了一程,她回头望了一眼来路——溪道、断桥、老槐树,全都看不见了,只剩下一层层起伏的树冠。她翻身上马,夹了一下马腹。枣红马沿着那条几乎看不见的旧路,加快了步子,朝山上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