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这是深城邮电局那边刚送来的协议副本。”
货轮狭窄的舱室里,林晚意将一份还带着油墨味的文件递到江潮面前。海风从舷窗灌进来,吹得纸张哗啦作响。
江潮接过文件,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,最后停在资费标准那一栏——市话每分钟五分钱,长途每分钟两毛。他拿起笔,在乙方签字处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三个闲置基站,”林晚意轻声说,“邮电局那边说,北区那三个基站已经停用两年了,设备都锈得差不多了。他们巴不得有人接手改造。”
“改造费用我们自己出,”江潮合上文件,“一个月内,我要这三个基站能正常运转。”
“明白。”
货轮在凌晨三点靠岸。码头上,秦霜已经带着车队在等了。他穿着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眼里的血丝暴露了连日的疲惫。
“江总,”秦霜迎上来,接过江潮手里的公文包,“邮电局的协议我已经看过了。这个资费标准……我们每通一分钟电话,就要亏损四分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江潮坐进车里。
秦霜跟着坐进副驾驶,转过身来,语气有些急:“江总,这不是小数目。按照我们预估的用户量,第一个月就要亏损三百万。董事会那边——”
“董事会那边我去说。”江潮打断他,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,“北区那三个基站,你亲自盯改造进度。设备采购走集团的账,但施工队要用我们自己的人。”
秦霜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。
车队驶入市区时,天已经蒙蒙亮了。江潮没有回公司,而是直接去了集团旗下的私人疗养院。莫医生早就等在门口,手里拎着医疗箱。
“江总,”莫医生五十多岁,戴着金丝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,“您最近是不是经常胸闷?”
江潮点点头,跟着他走进疗养楼。
检查室里,心电图仪的纸带缓缓吐出。莫医生盯着那些起伏的波形,眉头越皱越紧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摘下听诊器,语气严肃:“江总,您这是突发性心肌缺血。必须静养,至少两周。”
“两周太长了。”江潮坐起身。
“这不是商量,是医嘱。”莫医生推了推眼镜,“如果您继续这样高强度工作,下次可能就不是胸闷这么简单了。”
江潮沉默了几秒,终于叹了口气:“行吧。那集团的事……”
“我已经通知秦副总了,”莫医生说,“他会暂时接管日常事务。您就安心在这里养病。”
疗养院的套房在顶层,落地窗外能看到半个深城的景色。江潮躺到床上时,林晚意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温水。
“莫医生的话,你都听见了?”江潮问。
林晚意点点头,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。她走到窗边,拉上一半窗帘,房间里暗了下来。
“铁头那边已经启动了,”她背对着江潮,声音很轻,“秦霜名下所有账户,包括他老婆的、他小舅子的、他那个在澳洲读书的儿子的……所有资金流向,二十四小时监控。”
江潮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还有,”林晚意转过身,“深蓝基金那边,昨天下午有人联系了秦霜。是个叫詹姆斯的美国人,说是深蓝基金亚太区的投资总监。”
“动作挺快。”江潮笑了笑。
“你要钓的鱼,已经咬钩了。”林晚意走到床边坐下,“但十亿美金的对冲基金……秦霜如果真的拿到这笔钱,加上他现在手里的股份,足够在董事会上逼宫了。”
“所以不能让他真的拿到。”
两人正说着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林晚意起身去开门,秦霜站在外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“江总,没打扰您休息吧?”秦霜走进来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。
“没事,”江潮坐起来,“怎么了?”
秦霜把文件递过来:“深蓝基金那边,基本谈妥了。十亿美金的对冲基金,年化利率百分之八,分三年注入。这是意向书,只需要您签字授权,资金一周内就能到账。”
江潮接过文件,翻了几页。条款写得很漂亮,几乎挑不出毛病。
“有了这笔钱,”秦霜继续说,“我们就能对冲通讯业务的亏损。董事会那边,我也有把握说服他们支持您的资费战略。这是双赢。”
“你谈得很好。”江潮抬起头,看着秦霜,“利率压到百分之八,不容易。”
秦霜笑了笑:“都是为公司着想。”
江潮拿起笔,翻到最后一页的签字栏。他顿了顿,忽然捂住胸口,脸色白了白。
“江总!”秦霜赶紧上前。
“没事……”江潮摆摆手,喘了口气,“老毛病了。笔给我。”
林晚意把笔递过去。江潮在授权人签字处写下名字——不是“江潮”,而是“J.Chao”。
秦霜接过文件,看了一眼签字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但很快又舒展开:“江总,您好好休息。公司的事交给我。”
等秦霜离开,房门关上,江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注意到了。”林晚意说。
“注意到了才好,”江潮躺回床上,“如果他连这种细节都不检查,那反而说明这份文件有问题。”
“那个缩写……”
“J.Chao,”江潮闭上眼睛,“只有你知道,我从来不用这个缩写签名。真正的授权文件上,我只会签全名。如果秦霜拿着这份文件去走流程,深蓝基金那边一定会打回来要求重签。而重签需要时间——”
“时间足够铁头摸清资金流向的每一个节点。”林晚意接上他的话。
窗外的阳光透过半拉的窗帘照进来,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。江潮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知道这场戏才刚刚开始。
疗养院楼下,秦霜坐进车里,又仔细看了一遍那份授权书。他的手指在“J.Chao”那个签名上摩挲了几下,然后拿出手机,拨通了一个号码。
“文件拿到了,”他对着话筒说,“但签名有点问题……对,是个缩写。你那边能处理吗?”
电话那头说了些什么。
秦霜的眉头渐渐舒展开:“好,那就按原计划进行。资金到账后,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挂断电话,他摇下车窗,看向疗养院顶层的那个窗户。阳光照在玻璃上,反射出刺眼的光。
“江总啊江总,”秦霜低声自语,“您就好好养病吧。公司的事……我会处理好的。”
车子缓缓驶离疗养院,汇入清晨的车流。而顶层的套房里,江潮已经坐了起来,手里拿着莫医生留下的那个心电图仪。
他按下某个按钮,仪器的屏幕亮起,显示的却不是心跳波形,而是一串串滚动的数字——那是铁头发来的实时监控数据。
秦霜名下所有账户的每一笔转账,此刻都在这块小小的屏幕上跳动。
“晚意,”江潮说,“告诉铁头,重点监控海外账户。十亿美金这种量级的资金,不会全部走国内通道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林晚意拿起另一部手机,开始编辑加密信息。她的手指在按键上快速跳动,眼神专注而冷静。
江潮看着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还是个渔夫的时候,第一次学会看潮汐表。那时候他就明白一个道理——潮水退去的时候,才能看清谁在裸泳。
而现在,潮水就要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