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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雾散路现车辙痕

天亮前,他们离开了河岸。晨雾从河面上漫起来,把身后的水声和脚印一并吞了进去。林晚晚骑马走在中间,湿衣贴着身子焐了一路,被体温烘得半干,风一吹又泛起一层凉意。她没提那三个脚印的事,但那些脚印一直叠在她脑子里——从水里出来,三步,然后消失。像一个人站在那里,等着确认无人看见,才朝某个她看不见的方向去了。

天色大亮时,他们走到一条土路上。路不算宽,但看得出常有人走,路面被踩得发白,两道车辙浅浅地压在中间。矮瘦男人勒住马,沿着路面望了一程,然后下马蹲下来。他伸手在路面上比了比,指尖沿两道辙印向前划过去,又站起身看了看前方,说:“这条路通到官道。再走半个时辰能看见人烟。”

林晚晚没有立刻接话。矮瘦男人瞧出她在犹豫,补了一句:“路上走的人多我们三个,不显眼。但马显眼——这地方的人不骑这种马。”

他说得对。枣红马虽然没挂蹄铁,但鞍具的制式和皮料都与本地农马不同。她想了想,说:“那就让马休息一会儿,我们自己走过去。”

三人把马牵到路边一片低洼的树丛里,卸了鞍,拴在隐蔽处。陈九留下看着马,林晚晚和矮瘦男人沿土路往前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,果然望见一座小村庄的轮廓。村子不大,约二三十户人家,屋顶的炊烟正袅袅升起。

他们没有进村。矮瘦男人带着林晚晚绕到村子外沿,沿一条沟渠走到村头的水井旁边。一个老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菜。矮瘦男人走过去,蹲下,问她这里到通州还有多远。老妇人没抬头,手里的菜叶在水里摆了两下,说:“通州?你走错路了。通州在北边,你这是往南。”她顿了一下,终于抬眼打量了矮瘦男人一番,“你要过河,得回到渡口去。”

矮瘦男人道了谢,站起来往回走。林晚晚跟在他身后,走了几步,见矮瘦男人的脚步忽然慢下来。他偏过头,目光落在村口路边一根晾衣绳上——绳子一头拴着一根木桩,另一头系在旁边一棵苦楝树上。绳上晾着两件粗布衣裳,已经干了,被风吹得轻轻摆动。矮瘦男人的目光在那根绳子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。

林晚晚顺他的视线看了一眼,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。但她注意到矮瘦男人的步速比来时快了一点。

回到树丛里,陈九已经给马喂了水。矮瘦男人把老妇人的话复述了一遍,说:“往南走,过不去渡口就得绕远。往北回渡口,又有柳树下那个人守着。要怎么走?”

林晚晚想了想,问:“她说要过河,对吧。这条河还有没有别的渡口?”

矮瘦男人沉默了一会儿:“有。上游还有一个渡口,但要绕过两座山,多走一天路。而且那渡口半荒了,船有没有还不一定。”

林晚晚没犹豫多久:“那就去那个渡口。宁可慢一天,不撞上柳树下的人。”

三人重新上马,沿来路折返了一小段,拐进一条向西的岔路。这条路明显比土路窄,野草从两侧伸到路中间,马须侧着身走。矮瘦男人走在最前面,时不时停下来查看路旁的痕迹。林晚晚跟在他身后,注意到他把短弓从背上取下来搭在膝上,袖口遮住了大半个弓身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,路忽然断了——前方是一道山坳,山坳里有一片废弃的梯田,田埂塌了大半,干裂的泥面上长满枯草。梯田尽头是一座半塌的土墙屋,屋顶整个陷了下去,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梁戳在瓦砾里。

矮瘦男人在梯田边上勒住马,没有走下去。他盯着那座土墙屋看了一会儿,低声道:“这不是废弃,是被烧的。”

林晚晚顺他的目光望过去。土墙屋的门框还在,但边缘留有一圈焦黑的痕迹,墙根处堆着烧成炭的杂物。她看到门框旁的墙上有一道浅色的痕迹,不是烟熏火燎的黑,而是灰白的一道,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顶——像是什么东西被泼在墙上,烧过之后留下的轮廓。

她没有问那是怎么烧的。她只是看着那圈焦痕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发紧。这条路通向渡口——但在此之前,有人走过这条路,在这间屋子前停下来过,然后把它烧了。

矮瘦男人没有多作停留。他催马绕过那片梯田,沿田埂外侧的一条水路继续走。林晚晚跟上去时,眼角余光瞥见土墙屋后面的泥地上有几道印子。她勒住马,回头仔细看了一眼——那是人的脚印,很小,是孩子的脚印。从那座烧塌的土屋门槛前伸出来,一直延伸到田埂边沿,然后消失了。

她低下头,没有出声,催马跟上前面的矮瘦男人。风从山坳口灌进来,带着一股烟灰和烧焦朽木的气息。马也闻到了,不安地甩了甩头。林晚晚攥紧缰绳,尽量不再看那间土墙屋,踩着矮瘦男人的路线往前走。

他们穿过山坳,绕过一面长满灌木的石壁,看见一道窄溪,溪水从两座山之间流出来。矮瘦男人沿溪水走了几步,停下来,蹲在溪边一块石头上,伸手掬了一捧水喝了一口,又吐出来:“咸的。”他站起身,往上游方向看了一眼,“翻过这座山头,是河滩。渡口就在河滩那边。”

林晚晚牵马站在溪边。太阳已升到正中,过了午时。她往前看,溪道在山壁之间拐了个弯,看不见尽头。她又回头看了看来路——那座烧塌的土墙屋已被山壁遮住,只剩烟味仍若有若无地绕在鼻尖。矮瘦男人没有等她回话,牵着马踩进溪水,沿溪道往上游走去。

林晚晚跟上去。枣红马的蹄子踩进水里,哗啦一声响,声音被山壁折回,又荡开一圈。她忽然想起那三个脚印、柳树下的黑影、烧塌的屋子,还有那双始终没有出现过、却一直像影子一样跟着他们的银线云纹靴。她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一些。

溪道在前面拐了最后一个弯。矮瘦男人停下来,抬手向前方指了一下。林晚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——河滩在午后的日光下铺展开来,滩涂上卵石与枯木交错。河滩尽头,渡口的残桩露出水面,一只木船底朝天翻在岸边,船身裂了一道长口子,被河水泡得发黑。

作者感言

笔墨云飞

笔墨云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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